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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謝玄覽冷笑了兩聲:“我留著他性命,等他來報仇嗎?”
淳安公主道:“他不會的,本宮死了,他回歸西州,于他才是解脫。”
他二人的事,謝玄覽曾在與宣至淵的閑聊中聞得一二,心說這也是一對看似無情卻有情的怨侶,只是他自己淪落至此,哪還有余力同情旁人?
他不置可否,卻說:“我有些事,想讓殿下知曉,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公主可敢與我前往玄都觀一敘?”
淳安公主點點頭:“好。”
于是二人撇下兩邊對峙的騎兵與控弦手,各自翻身上馬,一人一騎往玄都觀的方向去了。
*
“玄都觀?謝三到底想干什么?”
皇宮里尚是一片狼藉,鳳啟帝顧不得清理叛臣亂黨,焦急地詢問淳安公主的去向。
甘久伏地哭訴道:“公主本不必陷此險境,是為了換回姜從螢才落在謝玄覽手里,那謝氏反賊與公主積怨頗深,只怕公主此去,恐難活命!”
鳳啟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站在晉王身邊的姜從螢。
晉王氣定神閑將從螢往身后一護,糾正道:“不是為了姜從螢,是為了晉王妃。”
他虛弱地咳了幾聲,病弱得仿佛隨時會昏厥,然而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都是慎重里帶著隱約的畏懼,畢竟他手握禁軍與二十四衛,眼下整座宮廷都在他的御下,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做螳螂身后的黃雀,將滿殿的人都殺了,自己登基。
所以晉王的話也說得很不客氣:“她若不救孤的王妃,孤憑什么替她對抗謝患知?這是孤與堂姐的交換,甘久,你把禍水往王妃身上引,是真不想讓公主活了嗎?”
他語調徐緩,然而其中的威脅意味卻聽得眾人心底嗖嗖泛涼。
鳳啟帝臉色不善,斥她道:“蠢鈍如豬的東西,還不快退下!”
甘久抖了抖,應聲是,連忙躬身離開。
從螢這才上前,將謝玄覽在兩軍陣前的喊話復述給鳳啟帝聽:“他說此行來云京不是為了造反,只是不忿朝廷一邊要他血戰殺敵,一邊又謀他性命,寒了將士們的心。他說冤有頭債有主,只消將真正的罪魁禍首斬了,瀉他這口惡氣,他便帶兵返回西州,聽候朝廷發落。”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鳳啟帝一眼:“公主殿下承認,發圣旨要暗中制裁他,是自己所為。”
果然,鳳啟帝聽了這話,臉色十分難看,頓時更顯蒼老之態。
他默然片刻,起身說道:“此事淳安并不知情,是寡人之過也。”
甘久退下后,余下殿中眾人都是人精,聞此言都低下了頭,默然不敢答話。
唯有晉王負手而立,好整以暇地與鳳啟帝對視。
鳳啟帝帶著幾分商量的口氣對他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朕欲前往玄都觀,將淳安換回來,汝玉,你覺得如何?”
晉王微一頷首:“臣愿護送陛下前去。”
他轉身去整備軍隊,從螢連忙跟上,無人處扯住他的袖子:“帶我同去。”
晉王望著她:“方才你同他說,他若死了,你也不要獨活,是真的嗎?”
從螢當即臉色一變:“你……怎么會知道?”
“我親耳聽見。”
晉王向她靠近一步,從螢下意識后退,脊背貼在冰涼的紅漆盤龍柱上,遠遠望去,二人姿態親密,仿佛在癡纏地訴說情話。
晉王的確也容色柔和,只是一雙眼睛闃黑幽沉,如隱藏巨浪的古井,陰云翻涌的長夜。
溫聲細語地問她:“你要隨他去殉情,是將我置于何地,嗯?”
從螢心虛非常,啞口無言,落下睫毛,沉默了。
她能怎么辦呢,當時情勢緊急,她感覺到謝玄覽的死志,實在是太害怕他出事,除了生死相隨的威脅,她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他。
雖然這的確不是一句謊言。
“我問你,將我置于何地?說話!”晉王的聲音沉了幾分。
從螢心中忽然一動,她說給三郎的話,晉王能知曉,那她說給晉王的話呢,三郎是否也能聽見?
思及此,她驀然抬眼,提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對晉王說道:“不錯,我的確打算與他同生共死,他若死了,我絕不會獨活。”
她盼著謝玄覽能聽見這話,一舉一動會有所顧忌,給自己留條退路。
只是這話對晉王是否太……
手臂驀然一疼,是晉王攥著她,驟然失了力道。
方才他眼中欲燃的怒火好像陡然被一盆冷雨澆熄,光彩暗了下去,灰敗如紙燼。
他冷冷笑了一聲,仿佛譏諷,又仿佛自嘲,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晉王妃,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從螢與他對視,語氣哀婉:“那你呢?可還記得他就是你,你與他本是一人,救他就是救你自己……”
晉王神情冷漠,不為所動,他說:“就是因為這個,我對你們兩個都縱容得太過了,讓你在他身邊食髓知味,越陷越深,眼睜睜看你們做對不顧死活的野鴛鴦。”
“我不該在知道你敢為他假傳圣旨后還繼續縱容你,不該心軟放你去西州……不,應該更早一些,早在我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就先活剮了他。”
他語氣里的隱約恨意令從螢心中一涼:“殿下,你打算做什么?”
晉王不答,松開她轉身就走,繼續去調集禁軍與二十四衛中的精銳,安排天子駕輿。
從螢不肯放棄糾纏他,要跟他一起去,晉王甩開她的手,喊了一聲:“陳章陳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