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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駙馬在燈下端詳他的長刀。
他闊別西州十多年,也已經十多年不曾提刀征戰了。
被迫成為淳安駙馬前,他何嘗不是西州眾將歸心的少帥,如今西州軍營雖仍有故人,卻被風霜催逼得依稀白發,今夜在接風宴上見了他,顫顫幾乎端不穩酒杯。
他們迫不及待地向宣駙馬表達了心里的期望:
“宣老將軍臨終前的遺愿,便是有一日能剿滅西韃,重振我宣氏軍的威風!”
“那謝玄覽居功自傲,只提攜他自己的心腹,連宣至淵宣統領都被他排擠的只能去管募軍和買馬,此人狼子野心,少將既然回到了西州,便不能容他作亂。”
“對!咱們先奪回兵權,再去剿平西韃!”
故人的激言猶在耳畔,宣駙馬卻放下刀深深嘆了一息。
若他只是宣氏軍的少帥,自然會這樣做,可十幾年過去了,如今他是淳安的駙馬,朝廷的欽使,身負云京數人的秘密托付,如手持一柄天秤,不敢妄動,只怕稍有差池,便會引來傾覆之禍。
桌上燈焰倏地一跳,宣駙馬抬眼,望見挑簾走進來的謝玄覽。
謝玄覽在他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拎壺給自己倒茶:“今夜本該陪駙馬一醉方休,遇緊急軍情耽擱了,還請駙馬寬宥。”
宣駙馬神色冷淡地望著他說:“你不是特意來賠罪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謝玄覽笑了笑:“我是來問一問,駙馬到底受誰的托付而來,順便同你做個交易。”
宣駙馬說:“受誰的托付重要嗎,你明知朝中有許多人想殺你。”
“是,天子想殺我,貴主也不想我活,這都無所謂,”謝玄覽說,“我問的是他們對姜從螢的態度。”
宣駙馬說:“公主會保她。”
謝玄覽問:“倘若她沒能為貴主做成大事,倘若天子下圣旨要殺她,你覺得貴主是否會為了她對抗天子?”
宣駙馬沒有回答。
謝玄覽微一嗤然:“宣駙馬也拿不準是不是?說實話,其實我并不信任貴主。”
畢竟前世從螢就是因為欺瞞了貴主,遭她一劍穿心。
這一世從螢為了他,先是假傳圣旨,又暗中貶謫宣氏舊部,為他能制住宣駙馬而安排好了一切。她一邊向貴主保證他的忠誠,一邊又攛掇他擁兵自重,如此行事,非忠臣幕僚所為,謝玄覽不敢奢望貴主還會信任她。
謝玄覽說:“為此,我必須回云京一趟,請駙馬暫管軍務,坐鎮西北,免得宵小來犯。”
宣駙馬聞言眼皮一跳,簡直氣笑了:“你這是打算回去造反,還要我配合你?”
謝玄覽說:“你若不同意就算了,我一刀將你殺了,一樣能回去,只是彼時西北無人坐鎮,若外敵來犯,我泱泱國土將淪于敵手,你那些宣氏舊部也會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還望宣少帥……三思。”
謝玄覽年少時,曾瞻仰過宣向翎凱旋歸朝的風姿,引以為羨。
他知道宣向翎最在乎什么,從來不是駙馬的身份,而是西州國土與袍澤生死。
宣向翎沉默了許久,終于做下決斷,收刀入鞘,對謝玄覽道:“好,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要求。”
“請說。”
“無論云京局勢如何,給淳安公主留一條活路。”他說:“此為君子之約。”
謝玄覽抱拳應下:“好。”
他離開后,宣向翎仍坐在燈下沉思。
其實他有些猜不透謝玄覽的動機,也并不完全信任他。只是自己前來西州之前,曾得晉王秘密拜訪,那時候晉王也同他做了個交易。
交易的內容是,等他到了西州,無論謝玄覽提什么要求,他都要答應。與此相應,晉王答應為淳安公主除去謝氏等一切阻力,擁躉她入主東宮,將來登基為皇。
宣向翎心想,晉王與謝玄覽之間,似乎有什么旁人難以悟透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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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覽整軍備馬,煽動軍心,三月底,率三萬精騎向云京開拔,十萬步卒殿后。
從螢與阿禾被他關押在“囚車”里,作為“貴主的走狗”、“掣肘西北的奸佞”,被一同押回云京,向朝廷要個說法。
說是囚車,其實只在馬車外焊了鐵柵,里頭寬敞可以走動左立,一應茶水食物具備,只是不許她倆隨意下車。
從禾又氣憤又憋悶,嘴上連起兩個火泡,從螢卻安靜處之,一封接一封地寫信,請人遞呈給謝玄覽。
可惜無論她在信里如何好言相告,謝玄覽既不來見她,也不給她回音。
“他好大的氣性!還是晉王姐夫好,從不欺負阿姐!”
從螢捏著信紙苦笑了一下:“他這可不是氣性。”
從禾問:“那是什么?”
從螢答:“是某種決心。”
最怕這種決心,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死志。
謝玄覽行軍速度既快又隱秘,對大周境內行營十分了解,加上有人在云京暗中配合他,這一路幾乎沒怎么交戰,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逼近了云京。
這一路天氣日漸暖和,景色逐漸宜人,然而越逼近云京,從螢心里就越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