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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覽這一覺睡得昏沉,意識又飄到了不屬于他的地方。
他是重傷入睡,卻是重病醒來,眼前守著的不是從螢和軍中大夫,而是長公主與張醫正。
謝玄覽怔怔開口:“阿螢呢?”
長公主抹淚道:“這孩子,病糊涂了,阿螢兩個月前就到西州去了,我早就說該讓她回來,在云京守著你……”
謝玄覽頭疼欲裂,蹙眉按住額角亂跳的青筋。
“好好好,我不說了,”長公主連忙道,“倒是有她一封信,給你看看。”
謝玄覽接過信,正是在當著從螢的面燒毀的那一封,她果然又重新寫成,托人寄到云京。
蠟封外寫著“晉王殿下親啟”,蠟封內的信紙上寫的卻是“問三郎安”。
謝玄覽怔然,一時疑心是從螢將信寄錯了。
她在信里說了圣旨的事,請晉王在朝中盤查,并上下打點,為謝玄覽多爭取些時間。
這些都正常,不正常的是信末結尾處:
“……西州物候冷,滴水瞬成冰,今睹三郎辛苦,如親見君當年,方知憐生太遲矣。既伴他左右,無奈冷落君,然身雖有遠近,情意無輕重,盼君添衣加餐,無恙無憂。”
謝玄覽想不明白,什么叫“今睹三郎辛苦,如親見君當年”?
晉王生長在云京,何時到過西州?
她為什么要對著晉王稱呼“三郎”?
有個古怪且石破天驚的念頭從謝玄覽腦中滑過,他欲細思,卻覺胸口一陣悶窒,猛得伏榻驟咳。
侍從端來水盆為他擦洗,金盆微微晃蕩的清波水面上,映出一張溫逸蒼白的臉。
是晉王的臉。
謝玄覽抬手摸了摸,眼中一片茫然:他到底是誰?
……
仿佛大夢了一場,再次醒來時,又回到了帖花兒城,一身的血腥氣。
城主樓外面風雪呼嘯,隱約聽見士兵巡號的聲音,屋里被火爐和炭盆烘得溫暖如春,隔著半面氈簾,從螢正圍在火盆邊細細查看邊境地圖。
趙明川來探視,從螢與他低聲商議了些什么,趙明川抱了抱拳,轉頭走了。
想必是這些時日的善后工作,從螢沒少出力,否則趙明川那自大的莽夫,不會如此乖順。
謝玄覽靜靜瞧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直到從螢自己發現他醒了。
“你醒了,餓不餓?爐子上煨著肉糜。”
她語氣溫柔,不似昏迷之前那般氣極傷心,而且,他昏迷這么久醒來,她竟然一點不驚訝。
謝玄覽瞇了瞇眼,想到一種可能。
當他魂游云京晉王府,短暫成為晉王的時候,晉王去了哪里?誰又在彼時他的身體里?
見他神色古怪,從螢面上漸漸收了笑意,試探喚道:“三郎?子望?”
謝玄覽心中略一沉吟,面上緩緩搖頭。
從螢又問:“是殿下么?”
謝玄覽這才點點頭。
便見從螢輕輕舒了口氣:“好險,方才我一時大意,還以為說錯話,露了端倪。”
謝玄覽也怕露端倪,故不敢輕易說話,只模仿晉王的習慣掩唇咳了兩聲,不說話裝深沉。
從螢坐在矮墩上,俯身趴在榻邊,握著他的手,輕輕摩挲他掌心的紋路。
她低低開口道:“其實我夢見過這一幕,那時候,你為了些許口舌打了淮郡王,丞相押你去請罪,在人前抽了你十鞭子。你怕被人知道是為
了我,見我坐在榻邊落淚,還說叫我不要號喪——三郎,你還記得嗎?”
淮郡王早就死了,她問的是哪輩子的事,又是哪個三郎?
謝玄覽垂目凝視著她:“記得……不過也只是在人前兇你,后來不是給你賠罪了嗎?”
他不記得,他只是在憑著感覺揣測,倘若是他面臨這種情況,會怎么做。
從螢笑了一下,眉眼彎如秋月:“嗯,鞭傷還沒好就學人家藺相如負荊請罪,這是賠罪嗎,這是挾傷逼迫。”
謝玄覽說:“你心疼了,自然會消氣,好用就行。”
從螢說:“那是以前我面皮薄,現在不管用了,生氣就是生氣。”
“那要我如何?”
從螢說:“你無恙,他平安,你們都不要受苦,我也就沒有氣可生了。”
謝玄覽抬手蹭了蹭她的鬢角,只覺喉中滾澀。
他終于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晉王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