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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缺,光華卻不減,冷冷清輝如水如練,在他周身浮起一片朦朧的光暈。這月暈襯得他清冷俊美,也襯得他與滿院喜紅格格不入,不似世間人。
從螢怔怔望著這一幕,想起夢中景象,驀然心尖一緊,不顧冬月寒冷,就這樣身著單薄中衣地跑過去抱住了他。
晉王訝然后蹙眉:“穿這么少,是想生病嗎?”
低頭見她踩著木屐,他將她抱起往回走,直走進春意融融的臥房才將她放在羅漢榻邊。
從螢卻握著他的手腕不松,仰面問他:“你為什么要走?”
晉王反問她:“你為什么要追?”
“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所以呢,你是真心想讓我留下嗎?”
從螢微一沉然。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她不知他是否還有心力與她全禮,擔心他吃不消,待要直說,又怕他難堪。
她這一猶豫,落在晉王眼里,卻被誤解為并不真心情愿。
畢竟方才她小夢驚醒,所思所念仍是另一個三郎。
晉王拂開了從螢的手,與她說道:“要你做晉王妃是情勢所迫,但閨房中事并非不得不為,你愿意為他守身,我絕不逼迫你,這是我之前答應過的。”
從螢聽了卻有些驚訝:“只是因為這個?”
晉王笑了笑:“你好像很不以為然。”
從螢被拂開了手,又去握他的腕,從身后環住他腰身,側首貼在他蝴蝶骨上。
聲音溫柔如悵:“殿下,你看看我,既然娶我為王妃,當真一點私心也無?”
晉王的身體明顯一僵。
許久,聽見他略帶喑啞的聲音苦笑道:“我當然有私心,我的私心遠比你想象中更加陰險惡毒,我只是不敢放縱而已……阿螢,我已經強迫過你一次了,不想再傷害你第二次。”
前后兩世,從螢都是受情勢所迫才嫁給他,對謝玄覽卻不然,那是她高高興興的籌劃,心心念念的盼求。
和他相比,他自慚如跳梁小丑,實不愿再如前世新婚夜那樣,無恥地逼迫她與他做真夫妻。
此時,卻聽從螢嘆息道:“倘若我情愿呢,殿下?”
晉王恍惚以為自己聽岔了,轉身來望著她,欲言又止。
從螢捧著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長睫垂落,在頰邊投下一片溫柔側影。
她說:“我對你并非鐵石心腸,你娶我是為了讓我做晉王妃,但我嫁給你卻并非為此,我愿意與你做真夫妻,愿意與你白頭到老,無論你是晉王殿下,還是夢里的三郎。”
晉王的目光瞬間一深,仿佛聽見綸音,只覺得鼓膜中耳鳴不息。
他捏著她的肩膀迫近她,在即將觸碰她的唇時卻又生生止住,低聲問她:“為什么?”
拋開純粹的心動與情愛不談,他知道她對此世的謝玄覽有一份責任和牽掛。她總是憐貧惜弱,所以屢屢偏心,晉王心里難受不平,卻不忍責怪她的慈悲。
如今又是為什么,是因為他快死了,所以覺得他更可憐些么?
從螢沒有回答,攬著他的脖頸,主動吻上他的唇。
梅子紅的口脂清香纏綿,她的溫柔里帶著一股韌勁兒,改坐為跪,傾俯向他,像縛人于柔情中的陷阱,一時竟令他掙扎不開。
也許是掙扎不開,也許他對她,從來都沒有掙扎的意志。
他因顧忌而表現出的放任更像是一種引誘,任她柔軟的嘴唇摩挲貼合,漸漸試探著探入舌尖,吻得更加認真,更加交織深切。
他的手虛虛護在她腰側,雖未觸碰到她,蒼白的手背上已是青筋隱現。
直到聽到“啪嗒”一聲輕響,是他腰間玉帶解落的聲音,這一聲輕響仿佛挑斷了他心里系著千鈞重的絲線,他的手臂猛然將她按實在懷里,加深了這個藕斷絲連的吻。
羅漢榻是供飲茶小坐之用,中間小幾擺了數盤桂圓花生,盡數被掃落在榻上。
從螢好一會兒才得了喘息,
見晉王起身解衣,修長的手指將盤扣挑開,繁復的吉服層層卸落。他解衣時,目光始終盯著她,從螢從那幽靜如沉璧地目光里覺出熾熱,竟覺得有些矜赧,輕輕別開了眼。
晉王只著中衣,將她從羅漢榻抱起,走進圍屏,撩開織金墜玉的龍鳳喜帳,將她放在層層堆疊的柔軟錦被中。
這時候,他仍慎重地問她:“倘若將來被他知曉此事,你會后悔今日親近我嗎?”
從螢說:“他是三郎,你也是三郎,你不曾怪我,我相信他也不會。”
晉王俯身吻她,呢喃一般落在耳畔:“千錯萬錯……是他的錯,是我的錯,從來不該牽累你為難。”
知她不會心中負罪,晉王再沒有猶疑,解落最后的遮擋,在衾中緊緊擁住她。
從螢咬緊齒關,難耐地攥緊了身下的杭綢衾褥。
但這不適只有一會兒,在他細碎的親吻里,很快被其他感覺取代,薄汗淋漓里,從螢不舍地望著他,指尖在他眉宇間反復流連。
雖然他變了容貌,但他帶給她的感覺與夢里一樣。
也許是遭受過太多刀霜劍戟的緣故,曾經結過的痂層層將他包裹起來,讓他變得比此世的三郎更沉穩內斂,更珍重克制,即使這種時候,也沒有失了分寸肆意沖幢,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緊緊抱著她,像一襲溫溫的流水將她裹住。
他望著她的目光令她心口發熱也發疼。
被那目光籠住,便似被無聲的宿命裹挾,令人無所遁逃,何嘗不是心甘情愿地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