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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這一身的疹子,被人瞧見要怎么解釋?除非能趕快消下去,適才大夫說,要你發(fā)一發(fā)汗。”
謝玄覽的頭慢慢低下去,簡直是咬著她的耳垂在和她說話,手指勾著她的衣帶,纏纏綿綿,欲解不解。
“你要我保守秘密,總得許我些好處是不是?”
從螢敢怒不敢言。
這一夜確實是痛快發(fā)了汗,身體里的情熱蓋過了皮膚的紅癢,從螢累得很,卻聽見他在耳邊笑:“我以后再也不說你性子冷了,分明也有笨得惹人憐的時候……以后帶你去松江逛逛,嘗嘗剛撈上來的鲙魚……”
從螢捂住了他的嘴。
……
從螢與晉王各搛了一片鲙魚,慢慢品嘗著滋味,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晉王心里是對今人思往事,從螢心里卻在琢磨。
好一會兒,她斟酌著開口:“殿下提到的這位故人,是葬在玄都觀的那位姑娘嗎?”
晉王緩緩抬眼望著她:“不錯。”
新鮮的鲙魚片脆若秋梨,寒玉生津,有種極罕見的清爽滋味。從螢細細品嚼,越來越喜歡,覺得倘若是她,即使明知鲙魚片會起風疹,恐怕也會偶爾犯戒,為這一口好滋味忍幾天紅疹。
兩個不一樣的人,也許相貌相似、性格相近,難道也會口味一致、克物一樣嗎?
思及此,從螢忽然有些食不甘味,擱下了手里的筷子:“我……能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晉王笑了笑:“方才不是一直在問么,我已知無不答,你還有何顧慮?”
他一派清濯如柳、明朗似月的姿態(tài),漆深的眼瞳映著她,溫溫朝她笑,好似對她十分無害、十分縱容。但從螢心里飄著一點陰翳,覺得他此番像是故意放輕手腳,端著鮮美的鲙魚片,引誘一只充滿好奇心的貍貓慢慢走向他。
雖然如此,有些話不得不問。
她問的第一句是:“殿下是否也會做過一些奇怪的夢?”
晉王反問:“什么夢?”
“自從絳霞冠主贈我半面照世寶鑒,我夜里常會做一些仿佛預知的夢,只覺得十分真實,醒后久久不褪,而且它們真的會被印證,比如當初我弟弟同擲觀音賭博,比如淳安公主圍場墮馬。”
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緒,道出心中的疑惑:“但是夢境與現實并非處處一致,起碼與殿下有關的事情,現實與夢境都不一樣,所以我想,殿下是否也提前預知了什么,改變了一些事情?”
晉王聲音很輕:“你真的認為那是夢嗎?”
從螢不解此問何意。
晉王說:“好吧,姑且當它是夢,莊周與蝶,大夢浮生,倘若我的確也做這樣的夢,且所知比你更多、更真實,你可愿聽從我的建議?”
從螢烏睫落下,輕嗔道:“殿下說任由我問,卻又反問起我。”
晉王笑了笑:“我又不是你要審的犯人,禮尚往來。”
從螢提起最近做的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噩夢:“我夢見汪楚平與徐德正叛國通敵,故意逼三郎去夜襲敵軍糧草,卻又設下埋伏要殺他。既然殿下也知道這件事,且已提點過三郎,想必殿下也希望三郎能在西州平安,是嗎?”
晉王承諾過,但她還是忍不住相問,要一遍遍確認那不是他一時的敷衍。
“我的確不希望他死。”晉王幽深的目光凝視著她:“阿螢,你心疼夢里的謝玄覽,是不是?”
從螢也點頭承認:“是,我不想他受那么多苦。”
她說完這句話,晉王默然了好一會兒。
其實她心里是有些打鼓,擔心晉王因為爭風吃醋的緣故會對三郎產生不滿,所以她盡量避免在晉王面前強調三郎對她的重要性。
但是有些事情,她自藏在心已經很累,要她違心否認,更是艱難。
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些:“我時常夢見三郎,夢里的他與現今是有點不太一樣,但他始終不曾薄待我,一直待我很好,我心悅夢里的他,現今的他。也許世事艱辛難測,但只要他的心不變,我愿意一直陪在他身邊。所以殿下……”
她舉起茶杯,向晉王作出一個敬酒賠罪的姿態(tài),柔聲說道:“也許在殿下的夢里,你我之間有諸多過往、諸多遺憾,但無論夢境現實,我能選擇的,唯三郎一人而已。”
話說出口,她靜靜等待著晉王的反應,無論他是傷心抑或暴怒,她都能理解,都愿意承受。
但晉王默然無言,只是綿長深靜地望著她,從螢悄悄抬頭覷他一眼,但覺他眼中的情愫太亂,仿佛既有痛苦又有歡愉,復雜得讓她猜不明白,只瞧見他眼眶慢慢變紅了。
“殿下……”從螢心中跳的也亂。
“來。”晉王聲音沉啞:“到我身邊來。”
從螢微有猶疑,他忽然掩袖驟咳,那胸腔抽搐的痛苦喘息令從螢心里也跟著又緊又疼,她怕在說了這樣一番絕情的話后繼續(xù)違逆他,會將他逼出事來,所以立刻起身繞到他身邊,為他奉上一盞溫熱茶水。
晉王沒有接茶水,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猛地將她往懷里一帶,茶水潑了出去,兩顆心隔著胸骨與衣料撞在一處,誰也不比誰慢些,都是一樣的劇烈。
他不顧她的僵硬緊緊抱著她,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微哽:“再說一遍。”
從螢不解:“什么?”
“把你剛才那番話再說一遍,你如何夢見謝三,如何愛他……求你……
”
仿佛溺水的人祈求一塊浮木,涸轍的魚盼望一滴雨露。
從螢雖不能理解,卻被他的情緒震住,于是小心翼翼地重復自己的意思:
她時常夢見三郎,愛他在夢里的樣子,這一切給了她信念,要陪在他身邊,無論世事艱辛,都不會辜負他的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