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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神情霎時變得陰沉,微一抬手,兩側侍衛齊吼一聲,手按腰際佩劍上前,蓄勢待發。
從螢見此,態度立刻變軟,淚珠從眼眶中滾出來,懇求他道:“晉王殿下,從前因我把持不定,有負殿下厚待,傷了殿下的心,此皆從螢之錯,但我昨日已與三郎成婚,求殿下看在往昔交情上,放我與夫君同去……求殿下應允……”
謝玄覽說:“阿螢,不要為了我求他。”
晉王叫人解了謝玄覽的枷鎖和縛繩,神色冷淡道:“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話個別罷。”
謝玄覽帶著從螢走到流杯亭中說話。
晉王遠遠看著他們二人,見謝玄覽低首絮語,而從螢只一味搖頭落淚。
兩人似乎在爭執什么,謝玄覽想抬手為從螢拭淚,卻被她一掌拍開,謝玄覽怔了怔,默然轉身要走,從螢卻又追上去,自身后緊緊抱住他。
謝玄覽轉身吻她,晉王低下了眼。
侍衛們自是不敢多聽多看,他的親信陳章今日也只當自己是個聾啞瞎,不敢對晉王從病榻上暴起后第一件事是強奪人妻發表任何意見。
無人見晉王眼中深深的寂然,冷笑到嘴邊,化作無聲的嘆息。
他也是有心的,只是他的心已被那人的眼淚噬得千瘡百孔。她有那么多的淚,卻沒有一滴是為他而落。
她不會像昨夜縱容謝玄覽一樣柔情憐他。
她心里怨他、怕他、恨他。
……
有人覺得這一刻鐘短如一瞬,有人卻覺得難捱如長年。終于,最后一截香灰落進銅爐里,晉王抬手,侍衛重新將枷鎖戴在謝玄覽身上。
從螢似是已知此事無可轉圜,背身轉向墻角的一棵木樨,默默落淚,再無言語。
送謝玄覽出城的路上,晉王邀他馬車上同行。
晉王問謝玄覽:“難得你能勸得動她,你同她說什么了?”
謝玄覽目光沉沉凝著他:“我同阿螢說,今日暫別,我與她仍是夫妻,倘若云京有人欺負她,只要我一息尚存,也會殺回來給她作主。”
晉王輕輕一哂,提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汪楚平、徐得正……
他對謝玄覽說:“這些名字你記在心里,不要留痕,到了西北以后,找機會殺了他們。”
然后就著燈芯燃了,另取一張,又寫了幾個人:“生死關頭可用。”
謝玄覽端詳著晉王:“殿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因死過一回開了天眼,能預知未來事,還是方外神仙托身成人,要來化危解難?”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是個故弄玄虛的騙子。
對于從不信神佛的謝玄覽而言,這二者已是他能想象的極限。
晉王取出一個木匣推到謝玄覽面前,打開,里面裝著半面古舊銅鏡,背書“照”“寶”二字,正是太霄道人曾贈與的寶物。
晉王說:“物歸原主,能知曉多少全看你的造化,其實不知道更好,于你于我,都少去許多煩惱。”
*
從螢生病了。
她在流杯亭中直站到入夜,后來下起雨,風露侵透了她的肌骨,一直冷到心底里,她就病了。
晉王派人看守集素苑,請來張醫正,送了藥材,通通被從螢拒之門外。她出不去,身邊只有紫蘇,昏昏沉沉時隱約聽見過喧嚷,醒后問紫蘇,紫蘇說:“是謝夫人來過。”
謝夫人想帶她走,奈何拗不過晉王。
從螢臥在枕上嘆息道:“三郎離開后,謝氏如斷一臂,只怕以后……”
話未說完,她又偏頭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在一陣清苦的藥香中蘇醒。
眼前是新婚夜的鴛鴦枕,早秋涼風拂開喜帳,望見案頭龍鳳喜燭尚在,瓶中插著鮮艷棠果,圍屏上仍貼著她和謝玄覽一同剪出的雙喜字剪紙。
屏面上,朦朧映出一個頎長玉立的身影。
從螢怔然出聲:“三郎……”
那人聞聲轉來,卻是晉王,從螢目中期許的光彩沉潛黯然,不知該說什么,閉上眼睛轉向床內側。
他走近了,藥氣也漸濃郁,耳邊聽見湯匙攪動碰撞的聲音。
泠泠的,同他的聲音一樣溫和:“我知你不想見我,可你生病卻捱著不肯喝藥,那就不得不見我。來,把藥喝了再睡,否則紫蘇徒勞辛苦這兩個時辰。”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她,從螢心里不是滋味,蹙眉將眼睛閉得更緊。
聽見晉王說:“你昏睡這兩天,謝三已到宣州,送了信給你。”
從螢心中微動,睜開眼,見晉王右手端著瓷碗,左手捏著信封,眉眼含著淡淡的笑,卻先將藥碗遞到她面前。
“先喝藥,這藥清苦,我就不動手喂你,免得你更惡心了。”
從螢端過藥碗飲盡,目光落在他左手的信上,晉王卻得寸進尺:“喝完藥,再下來吃點東西。”
從螢披衣下床,簡單洗漱,走出碧紗櫥,在擺了清粥鹽齏的團桌邊坐下。飯菜都溫得剛剛好,從螢確實也餓了,卻不愿叫晉王看出來,所以用筷子搛著粥中的米,一粒一粒吃。
見她如此不情愿,晉王嘆息著拆開信:“我讀一句,你用一勺,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