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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挑了一只蝦殼亮透的蝦擱在謝玄覽面前,腳在桌子底下輕踢謝玄覽,示意他剝給從螢。
謝玄覽卻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死木頭,抬手又斟滿一杯飲盡。
從螢說:“我來吧。”
她的手指剛碰到謝玄覽的盤子,卻被他反持玉箸阻住。謝玄覽沒有看她,轉頭對謝夫人說:“這蝦刺鋒利,叫人剝凈蝦肉再端上來。”
從螢只好訕訕縮回手。
謝夫人見二人如此情態,眼皮不由得狠狠一跳。
他倆剛進門時便不對勁,謝夫人以為兩人拌嘴吵架,心中還納罕老三為何如此硬氣,竟然沒有賠著笑臉去求好。
一頓飯吃下來,從螢心事重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倒不是態度不好,他倒也時刻關注著從螢,舉止卻顯得疏離近乎冷淡,好似二人關系不熟。
發生什么事了?老三要反了天不成?
眼見從螢克制不住地眼眶泛紅,謝玄覽終于擱下了酒杯,對她說:“天色不早,若是累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還派人……派誰?他自己是沒長腿嗎?
長了腿的謝玄覽率先站起來:“我頭疼,先去歇著了,母親,勞你送她一送。”
這是打哪兒來的孝順兒子?
謝夫人剛要訓他,從螢卻順著他的話起身,依舊溫溫柔柔:“我確實也有些累了,想告辭回去,集素苑只幾步路,不勞煩夫人了。”
說罷周全地斂衽福了福禮,轉身離開了軒敞。
她走得不快,刻意沿著燈光昏暗的小路走,眼淚無聲地從她眼里滾出,來不及擦拭,有的沾濕衣襟,有的砸落在地上。她只覺得心里平空被人剜走了一塊兒,空蕩蕩只剩下迷茫和懊悔,撞得她血肉模糊。
三郎這是不要她了……他不再喜歡她了。
可這一切偏又是她三心二意的下場,是她咎由自取的惡果,是她先傷害了他,她甚至不敢開口挽留。
從螢走回集素苑,望著門上楹聯,筋骨精神如云鶴游天,正是謝玄覽的字跡:雨送添硯之水,竹供掃榻之風。
想起來當時他踩在木梯上
,右手執筆,左手握刻刀,木梯被他踩得搖搖晃晃,他還轉頭與她嬉鬧說笑:“這屋子風雨不入,看來以后只好我來為你添硯,為你掃榻。”
頓時心頭又一陣生生的絞疼。
推門走進去,小院里亮著幾盞燈籠,朧光照亮滿院景致,處處不見他,處處卻皆是他。
從螢越往里走越難受,最終停下了腳步,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突然間折身往外走,腳步越來越快,出了門便開始小跑,朝著謝府的方向去。
此時府中宴席已散,軒敞內人走茶涼。
從螢婉言謝絕了管家通稟,她記得謝玄覽的起居院,憑記憶向東穿過一片紫竹林,遙遙望見了“獨覽居”的楣匾。
不知何故,獨覽居外的紫竹林被凌亂砍倒一片,竹節露出新鮮的斷刺,指向獨覽居敞開的院門。從螢踩著滿地碎竹葉慢慢走近,聽見院中不住傳來重物撞擊聲,她腳下稍一踟躇,在游龍墻上尋了一處菱花矮窗,踮著腳悄悄往院子里觀望。
月上中天,銀光泄地,照見庭中清寂如水。
謝玄覽背對著她,站在等身高的實木兵偶架前,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兵偶身上。兵偶本是深嵌在青磚地里,逐漸被他砸得東搖西晃,她看見謝玄覽凝了一口氣,蓄力之后猛得出拳,兵偶頓時四分五裂,套著一層鐵皮盔甲的頭骨碌碌在地上滾遠了。
他垂著手站在光禿禿的木架前,從螢看見有液體沿著他指節往下滴落。
他卻仿佛沒有痛覺,又拔出燕支刀,借著酒意凌空飛砍,月光下青亮的刀鋒刮起陣陣罡風,寒意掃出小院,將從螢腳邊的碎竹葉平地吹起。
可惜空蕩蕩的庭院里沒有敵手,他只能對著月光無聲砍落,滿身力氣、滿腔憤恨都找不到去處,空落落砍在地上。
終于,他心氣兒耗盡,隨意拋下手里的刀,雙腿一折跪坐在地上。
從螢還在斟酌著待會兒該與他說什么,忽見跪坐在地上的謝玄覽微微側首,聲音沉涼:“誰在那里?”
她心里嚇了一跳,正要現身,卻見另有一人走進了院門,是謝夫人。
二人都沒有發現她,從螢便仍待在原地未動,她聽見謝玄覽喊了一聲“娘”,那聲音仿佛哽咽,接著便道:“這次……我真的留不住她了。”
從螢剛平復的心情因這一句話陡然變得酸澀,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
謝夫人說:“我瞧著阿螢很是在乎你,這幾日為你奔波得憔悴了許多,今夜宴席上,倒像是你在傷她的心。”
“我傷她的心……”
謝玄覽自嘲地笑道:“我想疼惜她尚沒有資格,又哪里愿意傷她的心。”
謝夫人問:“發生什么事了?”
謝玄覽沒有提他出門去找從螢時撞見了什么,只說:“若在從前,我必然會全力爭她,但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即將遠赴西北從軍,又何必拉著她共沉淪。既然她已有了更好的去處……娘,與姜從螢退婚吧。”
謝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阿螢不是趨利避害之人,她待你是難得一片真心。”
謝玄覽說:“因她這一片真心,今日她在韓府受了許多委屈,以后牽掛我在西北,又不知要如何茶飯不思。何況在這個家里,阿洙待她不敬重,我爹的為人你也清楚,娘,僅有你護著她是不夠的。”
謝夫人依然覺得惋惜:“可是……”
“不必再可是了,”謝玄覽語氣有些不耐,“我克制自己已經很累了,娘,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說服你,就按我的意思罷。”
謝夫人長長嘆息一聲,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為他檢查手上的傷口。
血還在往外流,碎木片割得皮肉翻開,幾乎露出了里頭的筋骨。
“疼嗎?”謝夫人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