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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丞相一口氣梗在喉間,冷冷對他道:“滾。”
謝玄覽的態度讓謝丞相頗為不虞,他的幾個兒子中,謝玄覽是最出色的,偏偏對謝氏的將來最不上心,任性狂妄,接連得罪了英王府與王氏。謝相想通過改變他的婚事,為他尋一位明理溫順的世家妻子來規勸他,改變他的散漫態度,將他的心拉回世家同盟中,不料只是試探了一下,就得到了這樣一番冷酷警告。
簡直是無父無家,背宗棄義。
謝相與謝玄覽不歡而散,剛回到丞相營帳,英王就來拜訪他。
英王阻止了謝相要傳人上茶:“我是避人而來,與謝兄商量幾句話,說完便走。”
謝相拾起座燈臺上的銅勺壓滅了燈燭,使二人身處昏暗中,身形輪廓不會映在四周氈布上:“英王殿下請講。”
英王壓低了聲音:“鬼哭嶂的事遲遲沒有決斷,我兒澤貞和王兆深勢必要有一個人來背鍋。原本在謝氏的運作下,我兒即將脫罪,不巧這時候西韃使者來京,沒想到他們竟然想通過給陛下施壓的方式,逼陛下放了王兆深。”
謝相說:“看來這些年,王兆深在西北與西韃勾結頗深,沒少放水,所以西韃不希望王兆深倒臺。”
英王道:“是啊,當年宣向翎險些殺得西韃族滅,這樣的噩夢,西韃絕不想再重現。今日三賢侄將西韃勇士阿古拉追得滿圍場跑,其鋒銳更甚宣駙馬當年,西韃只會恐懼更甚,絕不希望西北兵權落在三賢侄手里。”
提起謝玄覽,謝相重重嘆息一聲:“莫說西韃,連我也奈何不住這個孽障。”
他將對于謝玄覽婚事的憂慮告訴了英王,英王聽罷沉思了好一會兒,說道:“本來我想著,若我兒澤貞這回難逃罪責,就解了他和你家六娘的婚約,將我女兒瓏娘嫁給三賢侄,我與謝兄還做親家。”
這簡單一句話,謝相便明白了他今日來此的真正意圖。
鳳啟帝雖無子,但他弟弟英王卻有五個兒子,其中兩嫡三庶,除蕭澤貞外,還有一個已經成家封世子的大兒子蕭澤陵。
英王的意思,倘若蕭澤貞不可救,就轉推蕭澤陵做鳳啟帝嗣子,只是蕭澤陵已有世子妃,在世子妃亡故之前,暫不能娶謝六娘,所以先將女兒嫁到謝氏,以表兩家合作的誠意。
謝相說:“是門好姻緣,可惜子望不肯識抬舉。”
英王說:“三賢侄是被姜氏女蒙了心,卻不知晉王已向陛下請旨,許諾她晉王妃之位。若能讓三賢侄親眼所見她的背叛,依三賢侄的傲氣,想必很快就會回心轉意。”
謝相抬眼望向英王:“看來英王殿下已有籌謀。”
英王笑了笑:“請君入甕罷了。”
*
翌日一早,從螢剛起床,謝夫人身邊侍女來傳,說謝夫人正找她。
從螢應聲好,洗漱罷就往謝夫人的營帳去,二人營帳間隔著一座半敞的客帳,路過時,從螢聽見客帳背后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聽聲音竟像是淮郡王。
從螢腳步下意識一頓。
鬼哭嶂一案尚未定論,淮郡王身上的罪責尚沒有洗清,這又是在謀劃什么呢?
接著,從螢聽見了“晉王”二字。
她心里微微一跳,腳步悄悄邁進客帳中,隔著一面厚厚的氈布帳壁,她聽見淮郡王對手下人吩咐道:“這顛馬散中有毒鹽,若是涂在馬身上,會隨著馬奔跑滲進馬皮中,然后馬兒會因為焦渴而瘋癲,不受控制地奔向有水源的地方,你將這顛馬散摻進貴主的馬料中。”
接著又轉向另一個人,似乎給了他一張圖紙,同時提高了聲音:“馬兒大概率會沿著這條路上山找水源,你叫死士沿途伏擊,記得要用紅杉木弓和兗州刀,事成之后栽給晉王,既然他和貴主走得近,就叫他們狗咬狗去。”
兗州是晉王封地,出產紅杉木弓,這是要為刺殺貴主留下“物證”。
如此重大的籌謀,卻又如此兒戲。
從螢悄悄退出客帳,一邊在心里思索,一邊繼續去尋謝夫人。
謝夫人找她并沒有要緊事,而是請她來喝茶:“這君山銀針是相爺今早新得的,我記得你愛喝黃茶,請你來嘗嘗。”
從螢接過茶盞后抿了一口,慢慢回味著,琢磨出一點古怪的滋味來。
她曾從夢里得知,淳安公主會在圍獵中出事,驚馬與謝六娘相撞,導致小產,險些一尸兩命。所以剛才聽見淮郡王謀劃要害公主時,她下意識是相信的,并在心里考慮該如何提醒貴主
小心淮郡王。
可她很快又覺出不對,夢里晉王已死,未曾參與過圍獵,但今日淮郡王說要嫁禍的人卻是晉王。
這與夢里不一樣。
究竟是晉王的變化導致了淮郡王陰謀的偏差,還是說,淮郡王所謀與夢里發生的并非同一樁事?若是前者,她依然應該阻止,可若是后者,那淮郡王此舉,莫非是為了試探她?
“阿螢,阿螢?”謝夫人見她神思凝重,關切道:“發生什么事了,為何怏怏不樂?”
從螢含笑按了按額頭:“昨夜沒睡好,夫人可知三郎去哪里了?”
謝夫人說:“圍獵即將開始,三郎巡圍場去了。”
從螢擱下茶盞,歉意道:“我感覺有些悶,想去外面走走。”
她離開謝夫人營帳,一路向巡邏的奉宸衛打聽謝玄覽的所在,終于在圣帳西南邊望見他的身影,他正專注與下屬吩咐些什么。圣帳周圍不僅有二十四衛,還有天子的禁衛親兵,從螢不可能在未得宣召的情況下靠近,她寄希望于謝玄覽忙完離開,過了一會兒,卻見謝相帶著一位女郎去與他說話。
在謝夫人的壽宴上,從螢曾見過那女郎,是英王的女兒,淮郡王的妹妹,文雙郡主。
文雙郡主行到謝玄覽面前,溫柔小意地先向他見禮,謝玄覽冷冷淡淡一頷首,轉頭繼續與下屬講話。
文雙郡主沒走,反而上前了一步,在謝相的縱容下插嘴說些什么,眉眼微微彎著,像一只故意梳翎的孔雀。
心思昭然若揭。
從螢當然不能當著文雙郡主的面宣告淮郡王的陰謀,而文雙郡主的舉止,卻讓她心里的猜測漸漸明晰:只怕刺殺貴主并非淮郡王的目的,離間她和謝玄覽的關系才是他的本意。一邊讓文雙郡主軟語相誘,一邊給她設圈套,要抓她背叛淮郡王與謝氏的現行。
看來顛馬藥與沿途伏擊都是假的。
五味雜陳中,從螢輕輕舒了一口氣,是假的就好,貴主若真懷孕,經不起這番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