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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鼙鼓聲騰起,擂擂如萬馬奔騰,激越的鐘磬聲中,謝玄覽臂間半截王旗猛然朝西韃勇士揮去。
西韃人驚叫著接連后退,王旗緊追不舍。
赤紅色的旗幟漫卷,裹繞著身披金甲與玄色披風的謝玄覽,如同迸燃于金玉之中的烈焰。他微一低首,長旗在他背上飛旋數圈,又下落一段,繞著他的蜂腰打旋。那沉重得需要數人抬舉的旗桿,如今在他手中不過一截花槍,如臂使指,如秋風掃蝗。
王公貴戚、朝臣婦孺,皆被他迸發出的力量與美感震懾,渾然不絕其中的危險。
唯有方才還在大放厥詞、此刻被旗桿趕得到處跑的西韃勇士明白,哪怕僅是被旗尾甩到,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折骨斷肢。
他倉皇后退,慌亂間隨便拔出什么刀劍遮擋,然而刀和劍都被王旗卷飛,霎時間旗桿又挾著獵獵風刃掃到他面前。
眾人涼氣接著涼氣,驚呼壓過驚呼。
從螢也在踮著腳,屏息望向謝玄覽。
忽然有人輕拍她肩膀,是淳安公主身邊女官:“姜娘子,公主請你前去。”
從螢疑惑地往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對女官道:“請上覆公主,待儀式結束后我將去拜會。”
說完又將目光移回了謝玄覽身上。
過了一會兒,宣德長公主又派人來請,從螢正看得入神,頭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她別說話:“噓,先別吵。”
她看得入迷,兩位女官鎩羽而歸,晉王聞言,慢慢按著額角嘆息一聲。
晚了。
淳安公主因為輕易就被謝玄覽比了下去,心情很是不爽,將這一切歸咎為晉王沒本事,遂出言嘲諷他道:“謝三雖輕狂,可是狂得漂亮,且看這滿堂女眷,哪個眼睛不是掛在了他身上?堂弟啊,你說你可怎么與他爭?”
晉王語氣陰陰說道:“公主已有藍顏無數,既然覺得他漂亮,何不將他也收了?”
然后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似乎都被對方惡心得不輕。
再看黃金臺下,眾人為謝玄覽騰挪的場地越來越開闊。《踏燕曲》演奏到最后,鼓點急驟如雨,旗幟隨謝玄覽凌空飛旋,獵獵破風聲竟然隱有壓過鼓聲的氣勢。
六個西韃使節都躲得沒了影兒,場上只剩一個西韃勇士,挨了謝玄覽兩擊后,亦是顫顫巍巍,幾乎站立不穩。
眼見著那旗桿就要當頭劈下,勇士終于認輸,用大周話高喊了一聲“爺饒命”,屈膝往下跪。
比他下跪更快的是謝玄覽揮旗的速度,勇士的膝蓋正跪在他們尊貴的王旗上,將王旗一同跪進了泥土里。
曲罷鼓聲止,四下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從螢見謝玄覽朝她望來,二人對視了一眼,從螢含蓄一笑,落下了冪籬。
謝夫人望見這一幕,低聲對從螢說道:“三郎的本事不止是馬球蹴鞠,倘若你不在這兒,他斷沒有這么多的精神。”
……
直到傍晚儀典結束,夜里回到營帳,大家還在熱切地討論這件事。
“謝三公子的體型只有那西韃人一半寬窄,膂力卻如此了得,起碼有二百斤!”
“三個健兒才能拉開的神臂弓,謝三公子倒十分尋常!”
“沒想到三公子瞧著像個小白臉,竟不是繡花枕頭啊……”
因都是各世家年紀相仿的女眷,在這樣的場合和氛圍里,說話比平常無拘一些。
有位文秀纖纖的年輕夫人,看樣子剛成婚不久,突然說了一句:“謝三公子這樣大的力氣,將來他娘子怎么受得住啊。”
眾人默了一瞬,不約而同將目光移向坐在邊角的從螢。
從螢猝不及防,一口茶噎在喉嚨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在諸位女郎或戲謔或好奇的打量中,她慢慢站起身,沿著帳邊往外挪:“諸位慢聊,我先回去睡了。”
她逃也似的離了年輕女郎們的營帳。
只是她隨謝夫人起居,此刻謝夫人的營帳內也不消停,從螢無處可去,沿著營帳慢慢散步,腦海中不由得浮現白日里謝玄覽旗舞時的場景。
凌空翠纛舞,照影寒芒铦。
意氣風發,有劈天蓋海之勢,這樣的謝玄覽,自當惹人注目,得人景慕。
然而這樣的本事,若只在馬球場或旗舞時曇花一現,未免有些浪費……一時間,從螢竟生出一點惺惺相惜之感。
忽然,眼前飄過兩三顆螢火,吸引了她的注意。
從螢抬眼望去,見叢居營帳背后的草地上,飄浮起許多螢火蟲,柔光點點,照出一條蜿蜒石子路。因整座潯陵山都有軍衛巡邏,所以她心中喜歡,就放心大膽地沿著螢火往前走。
沿小路行數十步,盡頭是一座小木亭。
木亭里燃著一線幽香,這幽香吸引了許多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繞亭翩翩飛舞,將這一方木亭照徹如明月中。
然而比這朦朦螢火更令她驚異的是木亭中的人——
輕衣緩帶,寬袍廣袖,沾濕草木清露,愈發顯得伶仃寂寥,依稀是無塵清夜、如銀月色里的石火夢身。
他闔著眼睛,手里慢慢轉一柄折扇,扇柄繞過他細長的手指、瘦削的手腕,緩緩展開后遮面而過,又從后背轉到腰側,繞著腰間玉帶干凈利落地旋開,扇面上灑金顫顫,可與螢光爭輝。
他腿腳不利落,所以動作幅度很小,顯得慵懶散漫。
從螢雖不懂武式,但也看得明白,這與謝玄覽白日旗舞的招式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