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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論戰那日你雖戴了冪籬,公主依然得知了你的身份,所以今日延師宴才會邀你前來。”薛露微頓了頓,問她:“阿螢,你對太儀有何看法?”
從螢對此早有猜測,并不驚訝,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茶盞中的雪沫,思索著說道:“朝中世家抱團成蠹,為討好謝氏,皆與公主為敵,寒門清流雖禮敬公主,不過視公主為挫壓世家的斧鉞,沒有多少真心。公主要培植忠誠的部僚,必要以太儀女學為儲池,所以造士培羽,正是公主目前所當重。”
薛露微的目光飛快往屏風處一瞥,又轉回問道:“依你所見,當如何重?”
從螢似早有腹稿一般,一口氣列了三條:
“其一,廣邀名師。師者不僅授學,更是學塾的標幟,如今太儀女學里的師長多是公主從前提攜的女官幕僚,或有二三人如薛姐姐,才識雖高,名望不足。公主當重禮延請翰林院中鴻儒,以李憑、周益等經筵官為例,屢獲天子嘉獎,素有厚譽,可請來為太儀添名。”
“其二,細分授學。女則女戒不過是敷衍外人,詩文酬唱亦可暫緩延后,太儀當集中授學兩類:一是時策經義等科舉之課,以待將來;二是極實用的學問,如算術以理財、武藝以掌兵、星相以代天言。這些都是朝廷極重要的關竅,公主若有大志,將來要用到她們。”
“其三,嚴明法度。太儀自成立一直飽受風化之議,世道苛責女子已久,非一時可移風易俗。公主當于太儀中申明規矩,凡在學女子,不可陷入風月之事,若有外男故意招攬,請公主莫顧親貴情面,立斬不饒。為免朝臣攻訐,此不得不為。”
她說完這三條,將盞中茶水飲盡,潤了潤嗓子。
薛露微聽得入神,思索許久方倒吸一口涼氣道:“昔有魯肅《榻上策》,今聞閣下治學疏——你今日所言,合該擬篇長論,面呈公主親覽。”
從螢笑了笑:“我身份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你是怕公主疑你,還是怕謝相不高興?”
從螢說:“我已應了謝氏,婚后入叢山學堂為師。”
屏風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從螢仿佛未覺,并不抬頭。
薛露微因驚訝沉默了許久,半晌訕訕道:“聽聞叢山學堂待女師十分嚴苛,沒想到這么快就同意你……倒也……倒也難得。”
聽她實在言不由衷,從螢笑了笑:“時候不早了,咱們去宴廳候著吧。”
待離了薛露微的居處,路過一座歇腳亭時,從螢見四下無人,挽過薛露微的胳膊,貼近了低聲與她說道:
“薛姐姐,方才還有一句話我未與你說,我是姜御史的孫女、謝氏將來的少夫人,這樣的身份,偶爾多嘴議論幾句,公主也許會聽,若是長伴公主身側,日久天長,萬一有一兩句話失了分寸,豈能保證公主不起疑心?我雖盼著公主好,然而對她的心懷,實在沒有把握,近身侍奉未必是個好的選擇。”
薛露微一點就透:“你的意思是,公主為政雖正,求才之心
未必誠?”
從螢說:“我不敢賭,在公主心里,我賣弄的這點聰明,值不值得她摒棄前嫌。人生在世,寧做姜太公,莫做楊德祖——薛姐姐,這話就不必讓公主知道了。”
姜太公不侍商紂,七十歲始遇周文王;楊德祖年少成名,卻見疑而早亡。
薛露微也不敢替淳安公主作這個保證,唯有嘆息道:“阿螢啊,你有時聰慧得令人心疼,只是可惜了你的才學。”
*
二人離開后,侍女推開了薛露微屋中那扇華美的屏風。
屏風后一張方檀木茶幾,兩把玫瑰圈椅,東向坐著淳安公主,西向坐著晉王,二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晉王因病更蒼白幾分,面帶譏誚地望著對方。
淳安公主率先冷笑道:“聽聽,人家尚未進謝氏門,先在叢山學堂領了學職,是鐵了心要嫁謝三,眼里心里可有你半分?可憐你身為我大周親王,竟連謝三一個手指頭也比不上。”
晉王心中不豫,亦反唇相譏:“聽姜娘子所進治學疏,分明對太儀女學極有想法,這等情況下都不愿到太儀奉職,分明是公主從前惡行在外,令她視公主如洪水猛獸,公主該反省自身才是。”
“血口噴人,本宮有什么惡行?”
晉王聲音薄涼而緩慢:
“姜老御史去世,薛環錦帶兵搜姜府,可是公主所為?”
“春闈舞弊一案,甘久杖責姜娘子,可是公主所為?”
“鬼哭嶂剿匪,欲借王氏刀殺謝三,可是公主所為?”
一連三問,逼得淳安公主啞口無言。
晉王拾起方才掉落的玉扳指,戴正后起身,離去前最后對淳安公主說道:“你我聯手,一人謀身,一人謀心,方有機會將她從謝氏爭取過來,若不為此,孤與公主無話可說。倘若將來她真嫁了謝氏,孤掉頭去幫謝氏對抗公主,還請公主勿怪。”
說罷漠然離去。
淳安公主從前被御史罵慣時,也不曾如今日這般惱火,晉王走后抬手摔了茶盞,罵道:“混賬東西,他這是威脅本宮!憑他有天大的本事,難道本宮離了他、離了那姜從螢,就過不下去了嗎?!”
甘久聞聲而來,連忙給她順氣,又出主意道:“不然公主給晉王送幾個美人,教他忘了姜從螢,也能為公主所用。”
淳安公主聞言,看了她一眼,嘆氣一聲,又看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說道:“前面要開宴了,乖,你一邊兒忙去罷。”
淳安公主遣退眾人,兀自闔目靜坐養氣,冷靜的時候,心中不住浮現姜從螢方才說過的話。
其一廣邀名師,其二細分授學,其三嚴明法度。
她的話娓娓道來,像一把犀角梳,理順了公主近來朦朧又紛亂的思緒,令她醍醐灌頂,有拍案稱快的心情。
偶爾走神,公主竟覺得姜從螢的語氣有些熟悉,隨著她抑揚停頓,仿佛能想象出她的神態,當是含笑不露、怡然從容……說起來,竟與公主想象中落樨山人的高華氣度不謀而合。
偏偏她是姜氏女、謝氏婦……偏偏她不是落樨山人。
淳安公主越細想此事,心里越難受,命人取來紙筆,要寫信給落樨山人傾訴,向她詢問如何才能將此人得手:
“……雖是姜氏女,姜氏已散,不足為慮;卻為謝氏婦,謝氏勢大,如何相奪?”
“晉王小兒無用,不堪與謝三相爭,若本宮將所愛孿生郎君贈予姜氏女,能贏得其心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