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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藍色的光亮,正是千里目的琉璃鏡片折射出來的。
于是晉王迎望著鷹頭峽的方向,挑釁似的揚了揚眉。
他轉頭對從螢說:“區區山匪,他們不敢動手。”
他落下了車簾。
在千里目的視野中,晉王與他身后那襲天青色的裙角一同蓋進車廂里,唯有透過起伏的菱窗,能隱約望見一人靠在另一人肩頭,舉止好似十分親昵。
泛白的骨節,幾乎將千里目的銅殼攥得扭曲。
埋伏身側的弓箭手被這位突然低沉的氣場壓得不敢吱聲,眼見那華貴馬車慢悠悠在射程里晃了許久,才小聲問道:“三公子,不是說要試一試晉王的深淺嗎?”
謝玄覽奪過他手中弓箭,控弦如滿月,鋒利的箭刃對準了馬車的菱花車窗。
“試深淺?老子一箭穿了他的賊心爛肺!”
這句狠話之咬牙切齒,能把石頭砸個坑,然而謝玄覽手中箭卻遲遲沒有放出。
那襲天青色的衣角,映在窗邊的倩影,既是點燃他怒火的引線,又是牽制著他、令他投鼠忌器的最后一絲冷靜。
姜從螢為何會在晉王的馬車上!
她為何與晉王談笑風生,舉止親近?
他這一箭射穿馬車,會不會誤傷她……若今日晉王死于此箭,他逃得脫,姜從螢呢?
馬車穿過了鷹頭峽,在謝玄覽的沉默里,洋洋得意地馳遠。
旁邊埋伏了半天、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弓箭手咽了口唾沫:“三公子,還動手嗎?”
謝玄覽的聲音深寒如冰:“不,我認錯人了。”
*
二月底,謝夫人在環瑯山主辦游春宴,邀請了各大世家的夫人和小姐。
給從螢的花帖,早已在文曲堂前當面送出,后又禮節周全地派人攜禮登門,邀請趙氏帶著家中姑娘小子同往。
如此隆重,意味深長。
趙氏當然歡喜,從螢知道她在高興什么,反而不想去了。
可是乘晉王馬車從玄都觀歸來時,偏偏又應下晉王一件事。
晉王說:“環瑯山有一株墨梅,我家阿螢……嗯,就是與你同字的那位亡妻,非常喜歡,我想下回去見她時,給她帶一枝,還請姜娘子幫忙折來,送到晉王府。”
從螢說:“殿下隨時可以派人去折。”
晉王說:“那是謝氏的山頭,我的人進不去。”
從螢問:“去年為殿下折過一支木樨,也是她喜歡嗎?”
晉王:“對,她也喜歡。”
從螢心說,故技重施,換湯不換藥。
她不答應,晉王好聲好氣地同她商量:“否則下回空著手,我可不敢去見她,又要勞煩姜娘子同行,只怕一來二去,傳出些風言風語,會耽誤姜娘子議婚。”
從螢蹙眉:“殿下,好端端的,何故要學這些紈绔做派?”
晉王嘆氣:“算我求你,此事于你是舉手之勞,我保證,此后安心歸府養病,再不煩你——當然,你若有麻煩,隨時可來尋我。”
最后,從螢到底是心軟答應了,為此事,她歸家后暗自煩惱了好幾天。
折花倒不難,難的是她總覺得心里結下了一個疙瘩。
這件事,她敢對謝三公子提起,敢讓他知道嗎?倘若不敢,那她心里自詡的光明磊落,豈不成了一種自欺欺人的虛偽?
她想不通,憋在心里難受,鋪墊了半天后,委婉地向季裁冰傾訴煩惱:
“……我有一個朋友,你不認識,她說分明心系李生,然而隔壁張生屢屢與她糾纏,請她幫些無傷大雅的小忙,她卻不忍心拒絕。既答應了,又不敢被李生知道,裁冰姐姐,你說她這樣,是不是不太厚道,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季裁冰一聽便明:“哦,你的意思是不想嫁三公子了,想嫁晉王——”
從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季裁冰的嘴。
季裁冰笑得前仰后合,再三發誓絕不透露一個字,才將炸毛貓一般受驚的從螢安撫下來。
季裁冰倒是心寬:“花有百樣千態,人有三歡四愛,此皆常情。且不說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你瞧瞧貴主,宣駙馬年輕時也算郎艷獨絕,如今她入幕之賓可曾少過?”
她止住從螢的駁斥之態:“當然,三公子有權,晉王有勢,非你一介寒門弱女能擺弄,我也不敢這般慫恿你,你且放寬心,來來來,咱們好好分析,你到底是想嫁哪個。”
她這番話,反而令從螢清晰了自己的心意。
她說:“我不管旁人如何,我這些年,只心悅三公子一人。”
季裁冰:“那你……哦,你朋友的張生呢?”
從螢默然良久。
她仍未想清楚對晉王的莫名好感生自何處,然而她并不打算放任和妥協,她自幼得到的、付出的真情都不多,所以一絲一縷,都格外珍重。
從螢說:“逝者如斯,水滴石穿,終會有心平氣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