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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的情緒像毒蛇的信子,正試探著掀開他心里蠢蠢欲動的欲念。
晉王幾乎有些沖動地說道:“可是他曾退過你的婚,對你也不算善待,倘若……我是說倘若,他變了樣子,不像如今這般意氣風發,待你的情意卻更深厚,你會喜歡哪一個?”
從螢輕輕蹙眉,心想,這真是個古怪的問題。
像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晉王的態度又好似十分執著,于是從螢竟也認真地深思起來。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篤定道:“我當然更喜歡他如今的樣子?!?
如謝三公子那般人物,若是變得面目全非、改了性情,必然是經歷過難以承受的折磨,她怎會忍心見他受那樣的苦楚呢?
晉王的目光卻瞬間變得黯然。
這個答案,并不出人意料,如謝三那樣的好相貌,紅衣颯踏,刀劍風流,能得她喜歡也算他從前占了大便宜。
可是如今切實聽到,仍像是在心頭生生剜下一刀。
他垂目望著自己蒼白無力的雙手,一雙不良于行的腿,內心忽然涌起十分厭惡,抬手將蟒頭玉拐狠狠砸在了石墻上。
嘩啦啦——玉拐斷作數截,同亂石滾落一起。
連他自己都厭惡這副模樣,怎么能奢求她多看一眼呢?
晉王轉身獨自往回走,可是失了玉拐,他的憤怒與自恨并未能支撐起那截傷病的腳踝,僅踉蹌了兩步就被凸起的石頭絆倒,撞出了一聲悶響。
“殿下小心!”從螢連忙上前攙他,卻被他抗拒地推開。
“別管我,我就該摔死在這兒!”他的情緒一時竟有些激烈。
從螢實在沒想明白他為何突然悒郁不樂,因此不敢隨意開解,怕再觸了什么霉頭,只好干巴巴地問道:“要么我將殿下的侍從找來,扶殿下回去?”
晉王卻靠在廊邊冷冰冰地說:“回不去了,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
從螢回身望向來時路,山霧在晨光中漸漸消弭,三清殿的輪廓仍清晰可見,不由得心中疑惑道:多么平坦的一條路啊,怎么就回不去了?
她不敢多言,絞著袖子站在一邊,翹首期盼著晉王的侍從能找過來。
晉王瞥見她這副模樣,心里無數喧囂的憤恨,都漸漸沉潛成心軟的難過。
……不該怪她的。晉王心想,是他欲念太重,得寸進尺了。
過了許久,他垂目笑了笑,忽然向從螢伸出手:“罷了……阿螢,過來扶我一下?!?
從螢無暇計較他的稱謂,連忙小心將他攙起來:“殿下,咱們回去嗎?”
晉王:“方才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不是沖你,還望你寬宥?!?
從螢:“那我扶殿下回去休息?”
“不著急回去。”晉王并未理會她的歸心似箭,反而望向后山的方向,說:“我要去祭拜一個故人,你陪我一起。”
從螢只好攙著他繼續往前走。
其實晉王寧可將全身的力氣壓在那只傷腳上,也很少勞她出力攙扶。只是從螢必須近身行在他側,避免他突然失力摔倒。
剩下的半截路,兩人言語寥寥,直到山亭近在眼前,晉王望著那棵發芽的烏桕樹說:“到了。”
從螢四下張望,卻不見有墳塋。
晉王緩緩走到烏桕樹下,屈膝跪坐在虬起的樹根邊,額心抵在樹干上,闔目時,幾不可聞地嘆息。
那一瞬間,從螢覺得他像長久奔波的逆旅行客,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暫借安身的庇佑之地。他安靜仿佛沉眠,撫著烏桕樹的手指卻微微曲起,窺見心中滔天卷伏的情緒。
莫名地,從螢忽然一陣戰栗,仿佛靈光一現,待要深思,卻什么也沒抓住。
她猶豫著開口問道:“從未聽說此處有墳塋,不知殿下哪位故人歸身在此處?”
晉王說:“是我的亡妻。”
亡妻……亡妻?!
從螢心中大驚,沒聽聞過晉王娶妻,縱他真有亡妻,也該入葬皇陵,怎會埋在此荒山無名之地?
也許是無力給予名分的心上人,也許是……
也許是什么,從螢猜不到了。
晉王卻專注地望著她,好似等著她詢問,他那副坦然的表情,仿佛只要她敢問,他就什么都敢說。
可從螢卻對這深沉的隱秘望而卻步。
她問了另一個問題:“請問殿下這位亡妻,與我的長相,莫非是有幾分相像嗎?”
晉王血色淺薄的嘴角輕輕抿起,定定望著她說:“不是像?!?
從螢蹙眉:不是像,那他為什么……
晉王說:“我尋了她許多年,可得知她葬身此地時,卻不敢來見她,即使在夢里,也會遠遠避開,我怕她恨我。今日有你陪我,我才敢過來,可惜無茶無酒,說是祭拜,其實是愈我自己的心病……”
從螢聽不懂,只能安靜地聽。
“阿螢,你走近些,再近一點……我能抱你一下嗎?”
從螢一向敬畏鬼神,聞言覺得有些心驚:“死者為大啊殿下,不可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