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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螢仔細收好契書,正此時,宮里傳旨的內侍來了。
內侍掃了一眼姜家眾人,展旨宣讀:“姜氏子從敬,有春闈舞弊、窺竊圣言之嫌,經查,此劾非實,即日釋之歸家。然察其行狂性躁,自惹讒毀,故命其父姜從敬誡之,為避物議,月內攜妻兒同赴平州任,砥礪行止,十年勿調,吏部不得注擬京職。”
攜妻子一同赴任,十年內不得調離出平州……這是要姜家長房老死在外面啊!
姜大爺一時未能回過神來,只覺得雷鳴震腦,心中撥得正響的算盤噼里啪啦砸了滿地。
內侍皮笑肉不笑地將圣旨收好捧前:“姜尚古,不愿接旨么?”
姜大爺滿頭冷汗,喏喏接下圣旨,轉頭去看從螢,見她禮儀周全地跪在側后方,神情謙和,仿佛逆來順受——
才知將她錯看得多么離譜。
*
從螢送走姜家長房后沒幾日,又要將一雙弟妹送進謝氏家塾。
大清早,從螢將阿禾從被窩里拎起來,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耳提面命:“叢山學堂分甲乙丙丁四舍,丁舍是剛開蒙的幼童,甲舍里是即將科考的秀才,阿姐不指望你驚才絕艷,只盼著你能進到丁舍,別被夫子趕出來。”
阿禾抬起迷蒙的眼睛:“幼學瓊林,我可背過了。”
從螢笑著夸了她幾句,又叮囑:“丁舍的同窗年紀大都比你小,你縱喜歡她們,不可什么都聽、什么都信。”
阿禾點點頭。
馬車已在門前備好,弟弟姜從謙來得晚幾步,從螢給他檢查書本,發現書囊里塞滿了母親準備的零嘴,還有一包碎銀兩。
姜從謙支吾道:“娘說讓我分給同窗,好教他們別欺負我。”
從螢不贊成地搖頭道:“叢山學堂里的孩子大都出身世家,豈是碎銀兩可收買的?”
“可是……可這是娘說的。”姜從謙緊緊盯著從螢手里的荷包,害怕被她沒收似的。
從螢還給了他,沒再多嘴。
因是第一天入學,須經夫子考核,叢山學堂治學嚴謹,即使是丁舍,因考核不過而被夫子當場攆走的先例也是有的。
從螢有些擔心,所以一同前往。
叢山學堂在謝府西側,單開一道門供外家學生出入,又以一道廡廊與謝府相接。司閽見是姜家馬車,又見先走下來一位窈窕妙人,一壁熱絡地延請入堂,一壁派人去給三公子報信。
從螢先帶著弟弟妹妹拜見過夫子。今日丁舍坐堂的夫子姓鄭,生得十分嚴肅,問過姓名年紀,便將從螢請出去,開始考校二人的底子。
姜從謙往后躲了一步,所以先接受考校的是阿禾。
從螢悄悄攀在支摘窗邊緣,踮著腳往正堂的方向瞧,正緊張時,冷不丁肩上被拍了一下。
“呀!”
嚇得小聲驚呼,轉頭卻對上一張笑盈盈的臉。
謝玄覽今日打扮過,烏發整齊地束進白脂玉冠中,鬢角利落得無一根碎發,仿佛棲在寒潭邊的鶴細細梳過的烏翎。玉冠垂下兩條珫耳,綴飾珊瑚珠,如此花哨的式樣戴在他頭上卻不顯喧賓奪主,反倒愈襯出他眉骨峭、鼻梁挺,瞳黑唇紅,照庭生輝。
再將他上下一掃,新衣皂靴,腰細腿長,早春三分艷朗生生被他張揚成十分。
從螢惱他之際,也不由得心中感慨,怎么生得這么好。
謝玄覽倚在窗邊小聲打趣她:“放牛郎,偷學得如此入迷,牛早跑出二里地了,怎么樣,要不要員外我發善心,資你入堂讀書呀?”
從螢忍笑瞪了他一眼,不理他,又轉身去聽阿禾答鄭夫子問。
先時鄭夫子出的幾道接《幼學瓊林》上下句的帖經,阿禾都答得順暢,鄭夫子點點頭,指著小桌邊的筆墨,又給她出了一道解釋句意的墨義,兼考她的書法。
阿禾埋頭苦寫的空檔,鄭夫子將姜從謙叫到面前來。
先出一道帖經接上下句:“君子之身,可大可小——請接后句。”
姜從謙磕磕絆絆:“丈夫之志,可……可屈可伸?”
“是能屈能伸。”鄭夫子又出一道:“取善輔仁,皆資朋友——接后句。”
這句姜從謙昨晚沒背到,咽了咽唾沫,開始瞎編:“取瓜子仁,皆入腹中?”
鄭夫子皺眉一拍桌子:“小庸才,此處豈是你插科打諢的地方!”
支摘窗外,從螢聽得連連嘆氣:“這孩子真是……”
謝玄覽在旁忍俊不禁,幸災樂禍道:“這真是你弟弟嗎,是否你家才共一斗,你獨占一斗二,你弟倒欠二兩?”
從螢沒好氣:“不是我弟弟,是你弟弟,跟三公子幼時倒像。”
說的是他那句流傳至今的“秋寒明月吝清光,誰走夜路誰遭殃。”
不料謝玄覽全無一點被揭短的心虛,反曖昧不明地受用道:“行啊,也算我弟弟。”
從螢這才知說錯了話,只當沒聽出弦外雅意,奈何耳朵不爭氣,悄悄紅了個透。
謝玄覽意味深長地盯了她好一會兒,盯得從螢快要耳垂發麻時,忽然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看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不行,我……”
謝玄覽作勢要牽她的手腕,從螢迅速背過手:“好好好,我跟你去。”
兩人離了丁舍,沿著槐木長廊往里走,路過一間間教舍,或聽書聲瑯瑯,或有墨香如風,有一間里全是半大的女郎,正隨宮中嬤嬤學打香篆。
謝玄覽邊走邊向從螢介紹:“謝氏叢山學堂里,男女十歲之前,同隨夫子通文墨、學句讀,十歲后男女分舍,男孩兒習謝氏族學經論,女孩兒學看賬管家、針黹舞樂,有天賦者,也可修習詩賦。”
從螢點點頭,心想,比她在許州時接觸過的女學差一些,但在云京世家中,至少十歲以前,對女郎們的教習還算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