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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覽低聲與她說話,溫雋清冽的氣息輕輕落在她耳側:“你身上穿的是刑部文吏的官服,再待下去恐要穿幫,何況這樣單薄,小心著涼。隨我走么?”
從螢
望著他,遲疑著點點頭。
他勾唇一笑,虛攬過從螢的肩膀,將邁出門時,從螢又回頭看了一眼陸牧的尸體,旋即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別擔心,”謝玄覽說,“我會還姜從敬一個清白。”
從螢卻未發一言,直到謝玄覽將她安排上馬車,要送她去尋季裁冰時,從螢忽然叫住他。
“三公子。”
從螢扶著馬車的氈簾,謝玄覽站在馬下,兩人一高一低相望。
從螢與他目光相對:“我有一個猜測想說與你聽……陸牧他出身寒門,雖自恃才高,在翰林院里卻總被世家子弟壓一頭,他為了謀求前程,答應貴主做一件事,在做謄錄官時將我堂兄的試卷替換掉,陷我姜家于竊聽圣言的大逆罪名中。”
謝玄覽凝視著她:“你為什么會懷疑貴主?”
從螢說:“因為貴主記恨我家,此次科考由她主理,她要做手腳很容易,而且,陸牧的遺筆中也說了,‘顛陰倒陽’、‘助紂為虐’……這兩個詞,從前都是用來形容貴主,三公子,你覺得呢?”
謝玄覽說:“姜從敬的確是被陷害的,我會把姜家摘出來。”
從螢卻又問了一遍:“你覺得我分析有道理嗎?”
她的聲音雖溫和謙柔,隱約卻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思,似乎一定要從他口中聽到確信的答案。
謝玄覽半晌沒說話。
此刻日頭西斜,他一半側臉沐在明金色的陽光中,仿佛鍍了一層華美的金面,另一半側臉遮在影子里,模糊難辨神色。
終于,他點點頭,對從螢道:“你說的有道理。”
從螢嘴角牽了牽:“既然已明白了真相,那我也能放心了。”
她松手落下氈簾,馬車緩緩駛離貢院門前,與謝玄覽擦身而過時,風卷起一角窗帷,從螢瞥見謝玄覽眉心蹙著,攥緊了手里的燕支刀。
她緩緩錯開了眼,解了身上的披風棄在一旁,只覺得一陣冷意由外而內滲入了肌膚,直滲進心底去。
與方才對謝玄覽所言不同,她心里勾勒出了另一個真相。
——其實姜從敬的試卷并非陸牧調換,陸牧也并非死于貴主之手。
姜從敬原卷錯亂的編序、墨色更深的騎縫印、手感不同的灑金京榜紙,這些痕跡都太明顯,隨便一個懂門道的人都能看出不妥,會令人想當然地覺得,姜從敬的試卷是在謄錄過程中被替換的。
實際上呢?
從螢想起那摞裝訂孔隙與騎縫印無法同時對齊的試卷。
在試卷彌封的過程中,正常的流程是糊名裝訂、編序、加騎縫印,這樣形成一摞的試卷絕不會孔隙與騎縫印無法同時對齊。
除非是先給試卷編序、加印,然后將姜從敬的原卷抽出來,替換成大逆不道的假卷,最后再用麻線裝訂。加騎縫印時,倘若試卷不慎發生上下偏移,裝訂后就會出現麻線孔隙與騎縫章無法同時對齊的情形。
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留下的痕跡,若非她靈光一現,也許根本不會察覺。反而是最初一看看出來的痕跡,是刻意將注意力引向謄錄過程。
還有陸牧留下的那張字條。
謝玄覽問她是否在字條上發現了新線索時,她那句“沒有”是對他撒了謊。
她本來是想告訴他,一個人的絕筆遺書,不會將字寫得這樣端方平和,這張字條應該是兇手事先就準備好的。
可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從螢閉上眼,回想謝玄覽那時親昵的態度,為她搭上披風,親自系好,溫言雋語很容易令人亂了心神,恍若天工的一張臉,此刻還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原來是勸她離開的美人計啊。
從螢心頭冷熱交織,十分不成滋味。
馬車停在季裁冰宅院的側門,季裁冰慌慌張張迎出來:“我一早就聽說姜家又被鎖了,是你大堂兄犯了事,我想進去找你,怎么塞錢都沒用,那謝三就是個屬狗的,連你家哪里有狗洞他都派人看緊了!”
一邊喋喋不休,一邊扶著從螢的肩膀將她上下打量:“你還好嗎,他沒把你怎么著吧?”
從螢輕輕搖頭,勉強笑了下:“阿姊放心,我沒事,姜家一時也不會有事。”
“沒事就好,快隨我進來,我讓人給你燒水沐浴更衣,你身上這穿的什么東西……”
從螢卻說:“我只是來報個平安,就不進去了。”
季裁冰:“那你要去哪兒?”
從螢往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說:“我要回貢院。”
第24章 夢身
杜明為謝玄覽牽馬回府,正要將馬送回馬廄,忽聽謝玄覽說:“你手里的馬鞭,紋路倒是別致。”
杜明腳步一頓,態度謙恭地回身應道:“回三公子,這是張指揮使的物什。”
“張原洪是個暴脾氣,喜歡以蠻力馴馬,所以他的馬鞭上有細小的倒刺。”
謝玄覽伸手拿過馬鞭仔細端詳,果然在那些針芒一樣的倒刺根部,發現了細微的血跡。
他幫姜從螢掛尸體時,在尸體頸間勒痕處,也發現了仿佛針扎留下的血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