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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謝玄覽第一次在從螢?zāi)樕弦姷筋愃朴趷琅纳袂椋еX關(guān),蹙眉瞪他,淡逸從容如水墨的眉眼霎時顯出昳麗的光彩。
仿佛明燈幢幢,照亮紙壁新畫。
謝玄覽情不自禁低眉,忽然促狹地想笑,說不清是心軟還是別的什么,一瞬竟有未飲先醉的意味。
從螢忍著一口氣,重又坐回去,聽見謝玄覽又沒臉沒皮地問她:“你登我家門退婚時,心里真的沒有舍不得我么?”
從螢的語氣和她梗直的脖子一樣硬:“沒有。”
藏在心里的事,是黑是白,全憑她自己說了算,難道他還能拿出證據(jù)不成?
卻見謝玄覽自懷里取出一張紙,展在她面前,從螢掃了一眼,倏然變了臉色。
紙上是一首五言短詩,正是她寫在紙舟,投于天女渠的那一首。
喬木不可休,君子不可求……祝君青云去,早得比翼儔。
——天女娘娘啊,這是把詩送到哪里去了?!
謝玄覽望著她的目光專注,聲音一字一字清晰如落珠:“我只是想問問姜娘子,誰是不可休的喬木、不可求的君子,姜娘子胸懷寬廣,是祝誰青云直上,另覓比翼同儔?”
從螢亂了心神,伸手欲奪,謝三收回的動作比她更快。
輕笑道:“你想毀證,搶一張紙有什么用,我還可以背給你聽。”
簡直輕浮……混賬。
從螢氣得揚(yáng)高了聲音,矢口否認(rèn)道:“不是你!”
謝玄覽點了點她面前的酒碗,示意她罰飲。
從螢:“真的不是。”
“兩句,算兩碗,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謝玄覽又自袖間取出一枚玉佩,推到從螢面前。
玄鳥銜云,玉佩鑲金,正是謝玄覽于許州時換馬,后被從螢贖回、又不小心落在玄都觀的那一枚。
從螢怔怔地望著它,這回是徹底啞了聲,失去了所有辯解的力氣。
“喝。”
簡潔利落的命令,宣告了她終于失陷,自以為是的謊言像燒穿紙包的火苗,光明正大地擺在了面前,燙得她臉上火辣辣地疼。
沉默許久后,從螢拾起酒碗,閉著眼睛往嘴里灌。
她不善飲酒,逢年過節(jié)也只敢飲不作數(shù)的果子露。這燒刀子本是出力氣的挑夫幫閑之流提神所用,一口灌下去,血脈賁張。
從螢只覺得辣,疼。穿過喉嚨的酒,仿佛直接灌進(jìn)了心里。
舌頭在燃燒,耳重在擂鼓,眼前一片朦朧。
喝空一碗,她抬手去端第二碗,謝玄覽卻按住了她的碗沿。
“你哭什么。”從螢聽見他的聲音好似嘆息:“我本意……并非要你難堪。”
她哭了么?
從螢有些茫然地抬手,果然在眼下摸到了水痕。
太丟人了。她本意也不想這樣丟人。
她其實很看重自己在別人面前……尤其是謝玄覽眼里的體面。
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從螢忽然笑了,是冷笑,是嗤笑,以手抵額撐在案上,手臂白如脂玉,掩在半伏落的青絲里。
青絲覆秀面,面上酒色緋嫣,如駘蕩春風(fēng)吹開的一支姚紅。
謝玄覽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想說什么,一時竟忘了開口。
“是啊,我心悅的人一直都是你。”
從螢破罐子破摔一般,緩緩說道:“從前,謝家那么多公子,我第一眼只看見了你,你幫我解圍、幫我救小妹,我心里感激你,當(dāng)然更放不下你。可我從來沒有妄想什么,我有什么錯,我不過是……不過是……”
她深深嘆息了一聲:“不過是同云京里傾慕三公子的眾多女郎一樣,落了俗而已。”
“三公子,我這樣回答,可是你想聽
的真話么?你可覺得心里舒坦了?”
她的聲音平和乃至溫柔,然而每個字都像一根刺,細(xì)細(xì)密密扎在聽者的心頭。
謝玄覽的心霎時緒亂了。
分明是她欺瞞在先,他只想弄個清楚明白……可是得到答案,他心里卻并不痛快,見她這番情態(tài),卻隱隱有幾分后悔。
悔不該聽晉王的挑唆來天心樓,悔不該見了她與杜如磐言笑晏晏就手癢犯賤,悔不該逼迫她這樣一個把尊嚴(yán)體面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年輕女郎。
如今惹人傷心落淚,該如何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