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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螢連連點頭:“我可以。”
謝玄覽笑了:“那當然好?!?
從前謝相每半個月來姜家一趟,從螢數著日子等下一回,可惜就在謝相來的前一天,她的祖父姜御史在朝堂上公然駁斥了謝相,與謝相決裂,隔日便被貶往許州。
自那以后,從螢再未有機會與謝三公子同聽講學。
時隔十年,直到祖父發喪,直到虎賁衛圍府。
從螢心中默默想,她一共見過他數回,每回都是他為她解圍,可惜如今的她再不能如兒時一般,可以任性地坦然接受他的幫助。
她的顧慮更多,也比從前更膽怯了。
*
從螢捧來一盞沏好的茶呈給謝玄覽,見他不接,便沉默地與之僵持著。
謝玄覽的目光掃過方才舉刀的虎賁校尉,掃過心思各異的姜家眾人,又落回從螢身上,但見一雙素玉凝脂般的手,指腹被茶盞燙得紅潤如酥。
風吹桂花紛如雨,幾顆落在她袖間與手背,幾顆飄進了茶盞里。
從螢歉聲道:“我去重換一盞?!?
“不必?!?
謝玄覽說著將茶盞接過,望著金色茶湯里泛動的漣漪,心中既悔一時興起來趟渾水,又惱這無故的心慈手軟。
他飲了半盞茶,終于朝隨侍的奉宸衛頷首,他們將架在虎賁校尉頸間的刀撤去,押跪在謝玄覽面前。
虎賁校尉仍不服氣:“某只跪天子,你這是僭越!”
謝玄覽端著茶笑道:“聽聞你昨夜還跪著給你干爹薛環錦洗腳,如今倒看得起自己?!?
虎賁校尉氣得漲紅了臉:“你——!”
人群里傳來“撲哧”一聲笑,是長房的姜三姑娘。
虎賁校尉圍搜姜府時,她躲起來往臉上抹了鍋灰,眼下已經洗干凈,細細描眉點脂,明艷如晨露濯洗過的秋芙蓉,為這眼前極解氣的一幕樂得合不攏嘴。
謝玄覽又望向從螢,卻見她平和安靜地低垂眉眼,眉心淺淺蹙著,似懷憂慮。
她長大了,反而不愛笑了。謝玄覽心頭浮起淡淡的念頭。
瞬間便息了所有興致,對虎賁校尉道:“滾吧?!?
金甲奉宸衛將虎賁衛的人丟出門去,姜家人擁上前來對謝玄覽千恩萬謝,謝玄覽不耐煩地略過他們,卻對被擠出人群的從螢說道:“我有話要與你說?!?
從螢只好停下腳步。
兩人來到姜家祠堂,謝玄覽信手拈了三炷香,朝著老御史的牌位微施揖禮,算是吊唁。
從螢見謝玄覽不語,只好先聲道謝:“昨日祖父發引,今天姜家解圍,多謝三公子兩次出手?!?
謝玄覽回身望著她,似笑非笑道:“只怕是面上道謝,心里惱極?!?
從螢垂下了眼睛:“沒有的事……只是姜謝兩家已斷交多年,姜家如今門庭沒落,不知三公子為何而來?!?
“姜家這么多人,只你有此一問。”
謝玄覽從隨侍處接過一本冊子,隨手翻了翻,然后遞給從螢。
“姜老御史的筆跡,你識得吧?”
書冊不厚,墨跡尚新,扉頁題寫著“諫垣集”三個字,風骨雖在,卻是病中之人無氣力,只一眼,從螢就斷定這是祖父親筆所書。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迅速將這本《諫垣集》從頭翻到底。
這里面收錄了祖父病故前上呈天子的十五篇參奏,不僅指斥晉王是個尸位素餐的病秧子,而且彈劾貴主不守婦道、權侵東宮,懇請天子早日過繼嗣子,安固國本。
香灰摔進銅爐里,長明燭“啪”地爆開一聲燈花。
從螢握卷的手幾不可見地打顫,有一瞬間,面上血色盡褪,唯余一雙被淚痕洗過的眼睛,更加烏亮如粹玉。
難怪宣德長公主偏偏歸咎于姜家,難怪虎賁衛背后的貴主突然發難,難怪謝氏既往不咎——
祖父他怎么會寫這樣的折子?
他從前正是因為不肯附和謝氏對皇帝的逼迫,才被貶往許州十年,十年之后,他卻主動掀開立儲的話題,與謝氏一同逼迫皇上將淮郡王過繼為嗣子。
祖父他……
“我兩次出手,皆非好意,既非好意,自然不顧姜家愿不愿領受?!?
謝玄覽道明真相,話說得緩慢而殘忍。
“徙木立信,千金買骨,從來都是做給世人看,你應知曉,儲貳之爭才剛剛開始,朝堂上許多人等著站隊,等著看你姜家的下場。謝氏唯有將姜家從貴主的迫害下保住,并助爾等青云直上,那些旁觀的人才舍得下力氣為謝氏賣命?!?
仿佛鈍刀子磨在傷口上,從螢把每個字都聽得很明白。
只是仍有一事不明,遂問道:“如何才算是助姜家青云直上?”
謝玄覽向前一步,與她距離不過一臂,昳麗的丹鳳眼里劃過春風般的笑意,分明漫不經心,直直望著人時,偏有一種格外專注的意味。
含笑反問她:“你只見了這本《諫垣集》,就將一切因由猜透,偏偏這一點猜不透么?太陽底下能有什么稀奇事,結兩姓之好,無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