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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覽急切地想要抓住她，未提防手腳都不聽使喚，徑直從棺材里摔落，拉棺材的馬受驚，又將他從馬車摔到地上。

沒有人敢扶他，唯一不懼鬼神的謝三公子，也只冷眼觀望著他的企圖。

謝玄覽從塵土中支起僵硬的身體，手腳并用地向姜從螢的方向爬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有千斤重，仿佛每一步都要掙盡平生的力氣。

突然，他俯地驟咳數(shù)聲，抬起頭，見掌心是一捧殷紅鮮血。

“吾兒！”

慣見他咳血的樣子，宣德長公主終于回過神，掙開侍女的攔阻，搶身上前將地上的謝玄覽擁在懷里，放聲大哭。

“必是老天憐我孤苦，將你還給了我，吾兒，吾兒啊！”

多日失水與巨大的情緒波動(dòng)令謝玄覽喉中緊澀，說出的每個(gè)字都如同再歷割喉。

“我不是——”

“晉王”二字尚未脫口，忽聽旁邊有人“嗷”地一聲怪叫，打斷了他的話。

轉(zhuǎn)頭看去，又是位老熟人，太霄道人。

太霄道人高聲道：“晉王殿下根本沒死，是被小鬼鎖住了身，貧道今日正是為

解救晉王殿下而來，瞧瞧，小鬼跑了，殿下就醒了，你說是不是啊晉王殿下！”

說罷拼命朝晉王眨眼，顧不得旁人看得見看不見。

謝玄覽久久未語，因自身氣力不支，連宣德長公主也推不開，只好默默將四周環(huán)視一圈。

他想起來了。

前世晉王病故，宣德長公主攜其棺與姜家發(fā)喪的隊(duì)伍相撞，欲將姜老御史開棺鞭尸，被他趕來攔下。

這是父親謝丞相的命令，于彼時(shí)的謝玄覽而言，只是一樁尋常差事，無關(guān)喜惡，所以當(dāng)從螢謝絕了他的庇護(hù)后，他選擇了冷眼旁觀。

旁觀她生受長公主二十鞭，疼得咬破唇頜，昏厥前仍不忘謝恩。

那些鞭痕，直至新婚夜仍未褪盡。

如今銅鎏首繞金絲馬鞭驚落在地，尚未沾上她的血，謝玄覽緊梗在喉間的一口氣慢慢喘開。

他望著太霄道人，語速緩慢地說道：“是有小鬼鎖了我的身，令我七竅皆閉，動(dòng)彈不得，方才這位……得道高士，已將小鬼驅(qū)跑了。”

這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宣德長公主連呼驚險(xiǎn)，再顧不得旁人，一邊將晉王攙入轎輦歸府，一邊命人往皇宮去請(qǐng)?zhí)t(yī)和欽天監(jiān)。

*

夜色如網(wǎng)，緩緩將姜府籠罩。

姜大爺與大公子扶棺南下，如今姜家只剩一眾女眷在祠堂供香火。

白日里長房夫人蔡氏也在場(chǎng)，此時(shí)忍不住抱怨從螢：“你實(shí)在太莽撞，若非謝丞相舉薦，咱們?cè)跄軓脑S州回到云京？你不該當(dāng)眾落三公子的面子！”

從螢跪蒲團(tuán)上，屈身往老御史的牌位前添香火，幢幢火苗映著她溫雋的眉眼，仿佛靜瀾無聲的春水。

她回蔡氏道：“伯母不要忘了，十年前，也是因?yàn)橹x氏的排擠，祖父才會(huì)被貶到許州。”

那時(shí)從螢七歲，已經(jīng)懂事，看見祖父下朝歸來時(shí)捧著一卷圣旨，神色憂憤。

祖父的同僚閆御史前來拜訪，從螢躲在花幾后聽他們議論。

閆御史替祖父惋惜：“你眼見著就要升任御史中丞，不該這時(shí)候得罪謝相，謝相待你不薄，有什么事情該在私底下商議，你怎么能在朝堂上駁謝相的面子呢？”

祖父說：“天子立儲(chǔ)從來不是私事。謝相想用御史中丞之位，換我在這件事上支持他，絕無可能，我寧可被貶到許州去！”

閆御史嘆氣：“你這是何苦……”

“何苦？”

祖父憤憤道：“這偌大云京，無論皇親貴族、朝堂重臣，要么是謝氏的姻親，要么是謝氏的門生。小娃娃天天在街上唱童謠，說什么‘天上晝夜、人間蕭謝’，是將謝氏看作了司馬昭，看作了我大周的無冕之主。”

“權(quán)勢(shì)滔天如此，謝相他仍不滿意，逼迫皇帝立他想立的人為嗣子、為儲(chǔ)君，我看他是想將皇朝的姓氏也改了——”

閆御史嚇得險(xiǎn)些端不穩(wěn)茶盞：“姜兄慎言！”

那時(shí)從螢便明白，祖父是因?yàn)樵诔蒙戏磳?duì)了謝相，才被貶到許州做刺史，一待就是十年，直到病重才調(diào)任回京。

伯母蔡氏說：“朝堂上哪有真恩怨，不過是一時(shí)情勢(shì)罷了，謝氏能不計(jì)前嫌，難道咱們還要揪著不放嗎？”

從螢探身往銅盆中添紙錢：“伯母可知謝氏為何愿意冰釋前嫌？”

蔡氏道：“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能得謝氏相助，總是好的。”

從螢仍要說什么，蔡氏卻岔開了她的話。

訓(xùn)她道：“你一個(gè)未出閣的姑娘，從前得老太爺偏寵，不僅把握著家里的田產(chǎn)鋪?zhàn)樱€過問男人家的朝政。正經(jīng)人家哪有如此養(yǎng)姑娘的規(guī)矩？”

她擺出長輩的架子，從螢便閉了嘴，側(cè)身望向自己的母親，二房夫人趙氏。

趙氏懷里緊緊護(hù)著小兒子，并未因長女的求助而有所言語，她回望著從螢，神色里半是憂慮，半是責(zé)怪。

蔡氏見此愈發(fā)得意：“有些事本就違禮，從前長房不提，是孝敬老太爺?shù)木壒剩缃窭咸珷斎チ耍鬆敽桶⒕磸慕匣貋恚奂乙苍撜徽T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