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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挺重,磕得額角生疼,自不必說。而琥珀色的半盞濃茶水兜頭澆下來,頭發被潑得打綹,發間還埋了許多尖細茶葉,幸好不是太燙,才不至于當真受傷。
安知山沒光火,沒害怕,壓根就是沒有反應。
他渾不知痛似的,落花流水地甩了下頭,抬手將濕漉漉的頭發攏到腦后,而后將腿上的杯蓋欠身放到床頭,正要彎身去撿地上碎片,小護工卻已經訓練有素地拿來掃帚掃走了。
老爺子也不是個動怒的樣子,笑呵呵的仍舊和氣,仿佛扔茶杯一舉純屬是為了泄憤,宣泄過后,表過不提。
老爺子要小護工重新沏了杯茶,捧著嗅了嗅清香,他埋眼看葉芽漂浮,不看安知山:“說話?!?
安知山說:“媽媽不是瘋女人。”
這話出乎了老爺子的意料,他扯著嗓子呼嚕嚕咳了幾聲,在旁邊垃圾桶里啐了口血痰,轉頭饒有興味地問:“都進精神病院了,還不算瘋?”
安知山被洗練得毫無情緒,只是闡述事實,畢竟在老爺子這兒,什么情緒都會被無視。
這些年媒體沒料可挖,就愛上了舊事重提,安知山被迫得知了不少老爺子青壯年時的風流韻事。幾個情人為他爭風吃醋,可管你哭鬧不休還是要抹脖子上吊,老爺子不理會你,鬧破了大天,鬧出了人命也是沒用。
安知山:“媽媽是被逼瘋的,不是她的錯?!?
安知山對待安家所有人都是直呼其名,從不恭敬,哪怕見了老爺子,也沒見他喊聲爺爺。唯獨對待母親,他保留了相當的柔軟,喊媽媽時總是小心翼翼,隔著千里都生怕叨擾了她。
老爺子喝茶,從杯沿斜出目光來審視他,最末放下茶盞,他笑說:“沒人逼她,葉寧寧是自己犯病,自己瘋的。而且啊,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安知山無意跟他爭辯,各執一詞,爭了沒用,反倒會招來更多污言穢語。
他被茶水潑就潑了,反正穿的是安曉霖的大衣,待會兒還能就此湊趣開兩句玩笑??伤床坏脣寢尡涣苌先枇R,被誰都不行,半個字都不行。
安知山想避而不談,老爺子原本也不想再談,不是顧及著安知山的情緒,而是打心眼里認為葉寧寧著實不值得他一提。
在他來看,葉寧寧出身貧賤,性格又倔又瘋,唯獨一張臉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到處都是,花紅柳綠采都采不完,他安德勝的兒子看上她是抬舉,而葉寧寧偏生不識抬舉——更賤了。
老爺子不愿提她,嫌她不配,嫌臟了嘴,可如今,他邊說邊在心里承認,自己真是年華不再,徹底老了,曾經懶得提及的人,現在竟然也能當成談資,講得津津有味。
“你爸爸當初對她很好,非常好。普通人家都不會娶個未婚先孕的女人進門,更何況我們安家。可惜她不懂事,結婚后又吵又鬧,帶著你也一起學壞了,被她教唆得從小就和父親關系不好。她到精神病院去,也是報應?!?
安知山本來也是不愿談,可到底壓不下心氣,望著地面瓷磚,輕聲問:“‘很好’是指什么,‘非常好’又是什么,是指把她的腿打斷再接,接了又打斷嗎?!?
老爺子經年在外,對這兒媳婦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其實是沒見過幾面。他對葉寧寧,以及葉寧寧嫁入安家后的遭遇全無印象,若不是她生得驚艷,足可以讓人過目不忘,那老爺子甚至可以把這個人都徹底忘掉。
這會兒聽了這話,老爺子也很不以為然:“她不聽話么。”
不聽話就需要管教,管教就少不了動拳頭,多大的事,也值得說么?
安知山一哂,多說無益,不吭聲了。
他不說,老爺子卻還有話可說:“你啊……不聽話,真是不聽話。不過你還年輕,現在不聽話也不礙事,以后總會聽話的。你該跟你爸爸多學一學,娶個漂亮女人結婚生子,將來繼承家業,這是大事?!?
安知山笑了:“生子?生什么?”
老爺子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生小孩啊。生幾個都行,但要有男孩。”
安知山:“我生不出來?!?
老爺子皺眉:“找女人來生,又沒讓你生?!?
安知山:“那也生不出來?!?
老爺子狐疑地盯著他,從來都瞧這孫子年輕力壯,而又俊得出奇,難不成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不行?
“怎么生不出來,你有問題?”
安知山聳聳肩膀:“不知道。我喜歡男的,沒跟女人試過。”
老爺子的目光在錯愕后成了嫌惡,但他也懶得罵,只是挪開了視線,不愿臟了眼:“喜歡男的女的都無所謂,只要功能沒障礙就行。讓你跟人睡覺,又沒讓你喜歡他們?!?
老爺子沖侍立一旁的小護工努了努嘴,用市場挑菜幫子的語氣說:“她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