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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是這樣,剛才就不該為了一時生氣而惹了不好惹的人,弄得哥哥被左右夾攻,那么為難。
她還留著大哭的余韻,抽抽搭搭地扯陸青的袖子,剛想說要不算了吧,陸青就彎腰放下了她而后沉臉甩開了身上左右勸和的手,伸手指向今早安知山帶來的攝影機。
他牙根已經(jīng)氣得咬緊了,字里行間還克制著沒直接開罵,只是冷笑:“你們覺得子衿是小孩,她說的你們不肯信,那好,小孩的話不信,攝像機總不會騙人吧?嗯?”
相機鏡頭沉黑光澤,是個默默的窺視者,記錄一切,不容置喙。
張廷帥慌了神,望向他母親,卻見胖女人也露了心虛,嘴上卻還硬:“好啊,誰怕你,看就看!要是她說的是假的,我看她還有什么臉在這里上學!”
陸青不再多話,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攝像機旁,湊熱鬧的泱泱人群便也隨他遷徙到了操場邊上。
他手握命門,剛要將真相公之于眾,還二人公道與清白,動作卻卡了殼。
他不會調照相機。
父母健在時,兄妹的生活雖不至“富”,可也還“足”,但照相機對個工薪人家的孩子來說,仍然有些可望不可即。這份貧窮經(jīng)年累月澆打他,刮吹他,他始終不為所動,活得怡然自得,獨有樂趣。直到這天,“窮”字復了仇,將他剝出怯生生的內(nèi)里來,衣不蔽體站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怔著片刻,指頭搭在攝像機復雜陌生的按鍵上不敢摁下,生怕弄錯了步驟,令證據(jù)毀于一旦。
攝像機仍在運作,鏡頭里,數(shù)百雙眼睛灼灼炙烤他。陸青心跳如鼓,掌心隱隱冒汗,終于敗下陣來,望向周遭看客。
“……有人知道怎么調照相機嗎?我不太懂這些……”
話語未竟,人群里不知是誰嗤出聲譏笑,胖女人往地上呸了口痰,樂得牙根畢現(xiàn):“連調都不會調,這是你的相機嗎?啊?沒爸沒媽的,哪來的錢買這玩意兒,別是小偷小摸來的吧?”
熙攘人堆里不時有幾叢熱氣往上飄,那是從嘴里道出的私語切切,其中興許有憐憫,有不屑,有對那胖女人的不忿,也有對子衿的質疑……林林總總,千嘴萬舌,可就是沒人肯站出來。
陸青如芒刺背,許久沒落入這樣的無助境地。上一次在人群中被圍著觀賞,還是在父母葬禮上,他一手牽著子衿,一手懷抱父母遺像,脊背挺得再直也沒用,數(shù)不清的口舌如雨般要澆濕他們。
當初風雨晦朔,他在雨中淋透,正如現(xiàn)在,他在人海里溺斃。
陸青深呼吸,穩(wěn)了穩(wěn)心神,他不屑同那些人爭辯,單是掏出手機要查照相機的鍵位。
可張廷帥一家本就心虛,怎么可能在這兒乖乖等著,胖女人牽起胖小子的手,“得了吧,誰有那閑工夫陪你在這兒耗?廷帥,走。媽跟你說,以后別跟這種女的玩,小小年紀心眼這么多,以后還指不定……”
這話太難聽,陸青忍無可忍,正要發(fā)作,耳朵尖上就傳來了道熟悉嗓音。
“陸青?”
安知山。
安知山手里的手機尚未息屏,他蹙著眉頭,瞧著是匆匆掛了電話趕過來的,“怎么了?”
正如陸子衿在見到哥哥到來時肆意大哭,陸青此時乍一見了安知山,強撐的心防驟然軟化,松懈,坍塌。他舒了口氣,三言兩語釋明緣由,不知怎的,方才滔天的怒氣莫名消散了,興許是尋到了皈依,心跳便也漸趨平緩。
安知山并沒直接接手攝像機,而是帶著陸青,邊操作邊解釋,讓他親自將那段視頻調了出來。
安知山的掌心干燥溫暖,覆在陸青出了冷汗的手背,包容得輕而易舉,縱使不言語也都是安撫。
視頻倍速播放,安知山一手揉著子衿的腦袋,另一手捏著陸青薄薄的掌心,站在二人身后陪他們一起看。
周遭看熱鬧的也全圍了上來,不遠不近地盯著那小屏幕。唯有胖小子一家,腳下釘釘,臉色越來越差。
看到前面賽跑時,安知山還能笑嘻嘻地貧嘴:“哎子衿,你們這是負重跑啊?怎么還帶個鉛球?噢,不是球,原來是個小胖子,硬生生胖成球了。”
直到終點線前,那肉球長了手,明明白白將子衿推得摔了一跤。
安知山收斂了嬉笑,但也沒表現(xiàn)出震怒來,他牽起子衿的小巴掌一看,白嫩手心果然是在絲絲縷縷的滲血,嚴重處是一小塊的猩紅。
人群發(fā)出一點恍然的唏噓聲,可旋即又成了驚呼,因為安知山不管不顧,兩步邁到胖小子一家跟前,當著人家爹媽的面,將胖小子薅著后衣領提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