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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開始發苦,干巴巴地咂了咂嘴,他真覺著自己是艷陽天里見了鬼,怕倒不怕,只是非常的晦氣,晦氣得簡直要作嘔。
他接起電話,對面等得十分不耐,憋著的罵聲還沒出,他忽然又將電話給撂了——不能在這兒接,陸青還在旁邊呢。
手機與遠隔千里的另一頭似乎都愣了一下,鈴聲立刻又炸起來,分明是一模一樣的鈴音,不知怎的,聽起來竟能比第一次更急促,催命似的。
安知山置若罔聞,在響鈴里懟了懟陸青的手臂,往屋里偏了偏頭:“我去接個電話。”
陸青見證了安知山接起電話又掛斷的操作,故而怔怔的:“啊?噢……噢,好。”
安知山自是進屋接電話了,陸青追著他的背影凝望,有些出神。
他覺得異樣,一時間卻又沒法味透是怎樣的異樣。仿佛是翻開了本封面瑰麗的書,內里卻空無一物。這空并非綠條格作文紙上,規規矩矩在段落前空出兩格的空,而是盲人瞎眼所見的一片虛無,連形狀都還不具有的空白。
安知山這人,常常給予陸青這樣空白的惝恍。
陸青神游片時,再回神看比賽,賽道上卻是驟然生變。
一輪參賽的共四組,其中三組的接力棒已輪換到了最后一棒,子衿赫然在列。
子衿從三四歲起就每天雷打不動一瓶牛奶,所以她年紀雖小,在兩個哥哥那兒當奶團子,但個頭在同齡人中卻是很高了。兩條腿又細又長,奔跑起來就成了只矯勇小羚羊,將第三名甩出好遠。
第二名則是那個冤家胖小子,他的確是胖,像個肉球,然而是個異常靈活的肉球。但兩條柱子腿拼命倒騰,追得肥肉顫巍巍,卻仍舊離第一名的子衿差出半米。
預想到陸子衿大獲全勝時那開屏小孔雀似的驕傲神情,他氣得發恨,轉著腦筋出了個損招。
在距離終點五六米的地方,胖小子咬牙往前沖了一沖,在二人身影幾乎交疊的瞬間,他伸手在子衿背上狠狠搡了一把。
這下子猝不及防,子衿跑得快,重心本就前傾,現在被從后一搡,她失了平衡,只來得及下意識護住頭臉,下一刻就合身摔在了終點線前,騰起塵土。
胖小子路過子衿時,嗤笑著吐出一句“婊/子”。他不太懂得這詞的意思,可父親在吵架時經常摻著啤酒瓶把這詞砸在母親身上,母親則在與他獨處時將這詞生嚼吃碎,憤憤潑在她目所能及的所有女人身上。
他懵懂明白這是臟話是咒罵是侮辱,所以他有樣學樣,要把這詞啐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陸子衿。
而后,他踏著沙土,跑向近在咫尺的勝利。
這一跤子衿摔得不輕,白嫩手心被塑膠跑道吃了層皮,肉里摻進細碎沙石,翻卷著不住滲血,好在是冬天衣厚,膝蓋和胳膊倒還沒受什么傷。
她知道自己是被欺負了,更知道欺負自己的人是誰,故而她爬起身,只是咬牙瞪著那正在父母簇擁下歡呼的胖小子,再疼也都不肯哭出來。
可旋即,哥哥來了。
陸青是跑來的,他的腿跑不得,稍劇烈些的運動都會害疼,他距離子衿不近,等跑到子衿身邊時,跛著的左腿已經微微打顫。他沒管,徑自半跪下去看子衿摔得重不重。
子衿原本憋得好好的,可哥哥捧起她的手,輕輕將掌心傷口里的碎沙吹掉,又掬起她的臉來哄慰她,神情滿是心疼。
子衿有了依靠,硬撐的堅強一觸即碎,她忽然就委屈得不可言說。一眨眼,熱淚就滾下臉頰,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她已經窩在陸青懷里哭成一團了。
陸青這拍拍,那抻抻地把子衿瞧了一圈,好在只是皮肉傷,并沒跌到骨頭。他懸著的心終于放下,滿腔憂慮徹底轉換為怒意。
他抱著子衿起身,盯著對面歡呼的胖小子一家,他輕聲問:“是不是那個小孩推了你?”
子衿伏在他肩頭抽噎,上氣不接下氣地只是哭,不肯作聲。陸青再問,她就只是抹著眼淚搖頭。
傷口很疼,身上也疼,心里又氣又委屈,燒得好難過。可她剛才看到胖小子的父母,瞧著太不好惹,就差把“市井刁民”四個字寫臉上了。更何況胖小子的爸爸和子衿最怕的通緝令上的壞人長得差不離,是個小山似的胖男人,簡直比陸青大了兩圈不止。
她雖然受了欺負,可她不想讓哥哥也被欺負。
“子衿。”陸青抱著她掂了掂,語氣溫和篤定:“你跟哥哥實話實說就好了。我是大人啊,你跟我說到底怎么回事,我去跟他們講道理,讓他們和你道歉,好不好?哎,別哭啦,連你哥都不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