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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堰慌亂的扯開袖子,冷著面不再看她。
“關不著你的事!我說了,這再用不著你,今日就回府去不許再出來!”
滕攜薊眼看著袖子從手中滑落,近乎失了全身力氣沒法跟他對峙,她想說的想問的多不勝數,此刻連開口都不知道從哪里開始講起。
“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一方濟之,德逾于此。”
“當年父親教我的第一方藥便是醫德,攜薊終生受用深以為然,沒想到在我心里如此重要的一方經竟然對您來說什么都不是。既然早有今日為什么還要在當年教我這些,為什么還一遍一遍提醒我醫者德行重于泰山?”
被自己女兒如此詰問,滕堰臉色由黑轉紅好不精彩,滕攜薊卻還沒完,從榻上站起身立在他身后,這么近卻又好像站在他對立的那面。
“是太子,是他叫你這樣做的對不對?他和清遠侯早有傷害越家的意圖,越家若是就此死個干凈,越伯父就算是活下來也生不如死,到時候他意志消沉正趁了他們的意,再找個由頭將他派去地方,他永遠都再回不來了,到時朝中哪還有人敢站在他們對立面,他們欲做什么都高枕無憂!”
滕攜薊淚糊了滿面,“父親,你怎么能幫太子害越伯父?你難道忘了往日情誼,越家多次幫襯我們,清寧更是與我一起長大情同親姐妹,你怎么能做這樣的事?”
滕堰聽到這里終是忍不下去,拉著臉將她拽起到后面一間偏房里去,一排排的砂壺正在煮藥,藥氣蒸起將來人籠罩在其中,咫尺之間的人互相也看不清表情。
滕堰望了望四周,總算要將真相跟自家女兒說清楚。
“越家的確與咱們交好,可你得清楚到底誰才是我們滕家的恩人,當年先皇后病逝陛下悲切萬分,在病榻前雷霆大怒要我們滕家人給皇后陪葬,若不是當初驪妃娘娘求情,你以為你還能好好的站在這里跟我生氣嗎?”
聞此,滕攜薊愣住從憤怒中清醒了幾分。
“驪妃?那不是壽王殿下的……”
滕堰忙捂住她的嘴,“不能再提的人!陛下心中介懷壽王殿下母親,過去的人莫要再提了。”
被捂著嘴,她癡癡的好一陣愣神,總算將事情串聯在了一起。
竟然是壽王叫父親拖延京城的病癥,遲遲不治好病人,但他為什么做這樣的事,據說陛下已經派他去查洛家,到底怎么也沒有理由攔著太醫院治病救人啊!
見她一臉呆滯的愣神,滕堰放下手來,沉沉嘆了聲。
“這朝廷的事不是你我能分辨清楚的,你只要知道,我們還能好好站在這里全仰賴驪妃娘娘恩德,她雖已不在,但壽王還在,只要我們滕家還存活一日必須就要報答壽王,無論他要什么我們都要盡力幫他,哪怕……”
哪怕違背初心……
哪怕草菅人命。
所謂朝堂爭斗竟然是這么個斗法,攥著權勢的大人們一番爭斗,后果卻是小人物們無謂犧牲,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是被哪件事裹挾,就這么荒唐的失掉了性命。
滕攜薊大睜著眼卻看不清眼前的方向,她在原地捂著胸口悄悄蹲下來,心中驚濤駭浪般涌上窒息感。
見她如此,滕堰亦無辦法,她還太小不懂這世間的事從不由己,便是他們也只是大盛朝的一顆小小棋子,真正掌握棋盤的人她連見都還沒見呢。
人要走,滕攜薊最后掙扎了一下。
“為他還要拖到什么時候?外面的那些百姓馬上就要死了……”
她仰頭望著他,似乎想請他可憐可憐那些無辜的性命,想他去求求那一位殿下,無論他的大計是什么至少放過他們。
可走到門口的人頓了下腳步,終是沒有回頭就這么留下她一人推門而去。
在這金磚碧瓦的皇城內,便是石頭也要磨平了棱角,連倔骨也是要打斷的,誰當年不是別扭擰巴不愿意改,最后都會被這森森皇城壓在底下喘不過氣來,便是想死也是死不了的,如今的這一課終歸是免不去,該教人成長了。
左等右等沒有等到滕姐姐回來,甚至家門上的封條亦無人撤下,越清寧直覺沒有好事發生。
她被困府中出都出不去,更是無從知曉外邊發生的事。
幸而滕姐姐走不久,宮內送來了一封信,她接下來一看原來是父親傳來的消息。
“吾妻吾兒,見字如面。自離家入宮,已數日有余,未曾歸家,心中牽掛萬分。然朝中事務繁雜,不余得閑,所幸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此頁后還有一頁,越清寧知道這篇是給母親的,手卻還是不自覺的將后一篇也翻開來看,父親一向同母親未有隱瞞,因此這一篇里將他暫住宮中以及與壽王見面的事都寫了下來。
原來壽王這段時間一直沒閑著,陛下將查辦洛家的事情交由了他去辦,壽王也果真不負眾望將病馬尸體找到,并抓住了證據直指兵部侍郎洛峰。
洛峰剛開始還極力否認拒不認罪,一晚后卻突然幡然悔悟將事情交代了清楚,原來是他欲勾結太仆寺將涼州病馬摻入今年新繳戰馬之中,欲以馬病為由從中填補上數年虧空,原來他早就曾在戰馬名目上做了假,這些年來已經貪得越來越多,數量差額越來越大,因此鋌而走險想要用病馬為由將數額之差抹去。
早在多年前洛峰就開始與地方勾結,免去了不少富庶大省的交馬數量,轉而將空缺撥給少數貧瘠省縣,地方或交不起賄賂的要上繳的戰馬數量早早多于朝廷規定。
經他洛峰與太仆寺手中這么一周轉,貧縣更貧,富縣更富,不少交不起的縣鎮牧民農民甚至開始賣子買馬,人活得都不如畜生了,卻還是被隱瞞至今才被發現。
其背后牽扯之廣聞所未聞,這次查出來的還只是面上的一層,信中坦言其下必定還埋著一層權貴世家,現在出事各家都忙著撇清自己,如今只看陛下還要不要查。
看完此篇,對馬瘟案的進展有了個大概了解,越清寧卻心中惴惴不安,覺得事情并不可能這么簡單。
洛峰在京中任職,兵部侍郎的身份每年俸祿也不少,再加上與太仆寺勾結從各地收上來的賄賂,早就賺的盆滿缽滿。
有著這般本事的他完全用不著冒這個險去運病馬入京?比起用病馬為由填補賬目空缺,不如找個機會將賬目毀掉,并借機推出去一個替罪羊,事情解決怎么都比現在簡單多了。
況且就算一時腦筋沒轉過來,這事也完全用不著他來做,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們有哪個沒有些為自己辦事的人,出了事盡可以賴在他們頭上,完全沒必要自己去擔這個風險。
掖下這頁,清寧再看,果然父親也是同樣的想法,洛峰此次擔著這么大的風險顯然是認為這事嚴重信不過別人,而這個能指使洛峰的,除了他老師駱相就只能是清遠侯了。
這兩個人,身在大盛,心卻在異鄉。
尤其清遠侯,人人都知他不懷好心,此番若是他有意想要叫戰馬染瘟,其意圖顛覆朝綱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壽王已然將查清的結果報了上去,洛峰死死咬住這件事是自己一人所為,再怎么也不敢張口去咬清遠侯。
只得一個猜想是萬萬不可撼動清遠侯的地位的,陛下又偏心于皇后觥家,早朝上近半數的太子派官員一力為清遠侯開脫,于是這馬瘟案也就只能到此為止。
陛下傳旨,洛峰下獄三日后問斬,洛家全家流放嶺南終生不得回京。駱相雖與事無關但怎么也要擔上個教出混賬的罪名來,陛下叫他閉門思過七天,不許任何人去見。
若不是此事出了意外牽扯到了越家,京城的十萬兵馬怕是就此潰如決堤,這么天大的一件事竟然就此偃旗息鼓不再查下去了,太子派的人就只扒下來個洛峰,莫說民憤不能平,朝中還有些氣節的官員也憤憤不平,不斷上書請陛下派人去查清遠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