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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篆風咬著牙,章茴說得沒錯,他不想成為能理解他的那個人,但他確實是。
“是……”
“可是——”
“那我呢——”他聲音略微發了顫,“我實在是不知道,你死了,你走了,我該怎么辦呢。”
杜篆風的態度,并不激烈,好想真的只是想了很久這個問題,想不出來,因此才失了眠,因此才忍不住要問。
但其實也像是一種自言自語。
章茴靜靜地看著他,暗夜無光,杜篆風的臉被陰影刷得很瘦很小,像一只流浪許久的小猴子,惶恐地盯著他看,那表情也是楚楚可憐,薄薄的眼皮中夾著閃亮的液體,偶爾會一閃一閃。
章茴一直覺得,他和他哥哥杜楷容,是截然不同的,簡直就不像親哥倆。
但是此刻在這種削皮剔骨的光影下,骨相和輪廓,倒還真顯出了幾分相像。
這種幻視讓章茴的心變得無比柔軟,也無比酸楚,但他還是殘忍地搖了搖頭,“小風,你還太年輕了,再過幾年就會明白,我完全不值得留戀,你會有你自己的人生。”
“新的人生。”
“我保證。”
杜篆風動了下眼皮,眼淚垂直著掉下來。
他沒敢抬頭,或許是灰心得沒力氣抬頭,沒力量再與章茴對視。
“你如果死了,你怎么保證。”
“我不會死的。”
很久遠很久遠的一段記憶突然擠入了章茴的大腦,像悶熱的空氣,膨脹著進來。
那時也是在病床上,他也和另外一名少年說過這話。
是對尹鈺說的,“我不會死的,如果我這次沒死,以后就再也不會去死了。”
他恍然大悟,原來真的答應過這種事,可惜他早把這話忘了,一直沒遵守過承諾。
杜篆風點了點頭。
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好。”
他吸了口氣,然后整個人就顯得很平靜。
“哥,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隔開他們兩個的黑夜,好像變得格外的黑,黑得幾乎有顆粒,顆粒在流動,像膠片拍攝的老電影中那種落幕,粗糲的質感,里面有一種粗糙的疼痛。
磨著人的眼睛。
“你說,什么事。”
應該是天快亮了,現在是最黑最黑的時候。
“你應該也察覺出哪里不對勁了吧,那位尹鈺先生,為什么一直沒有來看你。”
章茴靜靜地等著。
“你,和他,和我哥,以前是什么關系,家明哥都告訴我了。”
杜篆風扭頭看著窗外,姿勢不動,他的哪張稚嫩的,帶著明顯淚痕的側臉幾乎要直接嵌入到夜空中,成為被窗框框起來的一副靜態畫。
然后他突然深呼吸,扭頭回來。
“他來過了。”
杜篆風一笑,笑得有些詭異,但像是發自內心。
“你當時昏迷,他來看過你,被我趕走了,當然他也并沒有糾纏,說以后不會再打擾了。”
章茴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眼睛,他雙眼的瞳仁,很黑很黑。
“哥,這也是你想要的吧。”
.
遙遠的天邊,云層中隱隱地現出一抹發亮的蛋殼青色。
章茴往窗外看了一眼,點頭說,“知道了。”
杜篆風的眼睛睜得很圓,面無表情,喉結動了兩下。
“就這事?”章茴笑了,笑得很松弛,“那么嚴肅干嘛,你不會是因為他才失眠吧。”
杜篆風的眼皮垂下去。
“我……不是……也不全是……”
“天都快亮了,你真的一點都不困嗎,要不要再睡一會兒啊。”
杜篆風聲音變得很小,“好像是有點困了。”
章茴又微微地笑了一下,迎著將亮未亮的曦光,杜篆風看得一眨不眨,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樣他都細細地看了好幾遍。
“讓家明送你回家睡。”
杜篆風乖順地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