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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最近那位尹鈺先生,每晚都會來找你。”
“哦,每天?”
“除了今天,今天他沒來。”
“你知道?”
“嗯,他一般十點鐘左右,開的車也扎眼。”
讓陸雨感到有點意外的是,章茴對此事,并沒有表露什么驚訝之意。他靜靜地盯著他看,兩指夾著煙,細細地、慢慢地吸了一口,“你怎么會特殊留意這個。”
陸雨一時語塞。
白霧緩慢散開,淡淡地攏住章茴的面龐,他沒再追問。
“好了,剩下的我來收拾,你走吧。”
第54章 傷疤
章茴昨天晚上,又夢見許慎遠了。
其實,許慎遠還活著的時候,章茴和他的關系比較一般。倒沒什么特殊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為兩人的性格都是偏冷的一卦,他又對父親所癡迷和追求的那些事業都興趣缺缺,而章茵和他則更加親密一些,父女經常成雙出入社交和活動場合,公司的大小事務,有時還會在飯桌上討論起來。她一畢業就入職了公司,在章茴還為杜楷容和家庭翻臉之際,姐姐已經成為父親親手培養的左膀右臂,在集團中高管理層內聲名漸起,備受矚目。
許慎遠自殺前的最后一則消息,是發給她。
章茴沒問過內容是什么,姐姐也從來沒有提。那段時間在他腦海里,是混沌的,沒日沒夜的昏迷,難以忍受的疼痛,清醒只在幻夢的盡頭閃現一瞬,又迅速湮滅。發生在神識之外的那些殘酷事情,都是他醒來后,才聽別人說的。
小部分是聽章茵說,她怕他身體遭不住,說什么都有遮有掩,不肯告訴他實情,所以大部分來自外界的信息,還都是尹鈺告訴他的。
體面了一輩子的許慎遠是赤身裸體著在浴缸里割了腕,警察破開反鎖的門沖進去的時候,稀薄而鮮亮的水紅色漫了一地,而水已經快涼了,人早沒了。信息是定時發送的。
章茴每次一動不動地被推進手術室,都努力去共情那血液慢慢流干的感覺,有好幾回想象奏了效,他差一點就醒不過來。
就差一點。
章茴蠻后悔的,還有遺憾。他怎么對父親那么的不了解呢,以至于就連夢見他,都只剩死亡的場景。
——鮮紅的血池、翻開的手腕、腫脹蒼白的皮肉、不再流血的血管。
因為這些縈繞不去的場景,他也曾割開過自己的皮膚。不得不承認,仔細看著紅色的液體從自己的身體里流淌出來,確實爽快,只是沒一會兒就渾身發冷,原來,失去熱量比失去生命更直觀。
那是他距離許慎遠最近的一次,可惜被尹鈺發現,救了起來。那次之后,尹鈺就不肯放他一個人呆著,再后來,他再有這種勇氣和沖動的時候就少了,和大部分尋求自殺的人一樣,他想死,但他怕死。
就只能行尸走肉一般地活著,拼命找些什么理由,騙著哄著自己好好生活著,即便內心已經是一片死灰,但沒有風吹進來,也就只好任它那樣沉寂著。
.
章茴上樓收拾餐桌,碗筷放進機器,又出去丟了一次垃圾,順便把門外的立式廣告牌搬回屋內。小雪和老田他們走前已經做過一遍清掃了,地面很干凈,章茴就丟掉拖把,反鎖上門,重新坐回到吧臺里。
他拿手機出來,給尹鈺撥了一個電話。
幾乎是一瞬間,電話就接通,對面聲音傳來。
“鐵樹開花了,你竟然主動找我。”
章茴在架子上隨手挑了一瓶酒,沒用杯子,直接對嘴喝了。
“不行嗎。”他說。
“想我了?”
章茴低下頭,讓冰涼的瓶身貼在發熱的臉頰上,“沒有。”
“我不管,當你想了。”
“……”
幼稚。章茴歪著頭,“切”了一聲,隨即笑了,然后轉眼睛一瞟,就又見到了自己手腕內側上那道疤。
凸起的增生帶著猙獰的紋路,截斷了細膩的皮膚,明明已經經年累月,卻仍暗暗發紅,不肯陳舊,像一條丑陋的蚯蚓。
盯得久了,蚯蚓鮮活地扭動起來,蠻恐怖的,章茴這時才覺出一點頭暈,今晚攝入的酒精總算沒有白費,終于是對他的腦子起到了些作用。
他摸著手腕上的不平,又灌了口酒。
“聽說你每晚都會來照顧我的生意。”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干嘛,我連你店里都不許去了啊。”
“今天怎么沒來。”
“你姐和成家明都那么討厭我,我還不識相地躲遠點?還有那個杜篆風——哈,你果然是想我了!”
章茴扶著額頭,指腹抵在眉骨上,他感受到眼皮在沉沉地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