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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鈺從那夜的凄風冷雨中回過神來,又踩了一腳剎車。
他短按一下喇叭,降下車窗,扭頭,視線正對著窗外,在夜色中騎自行車的章茴。
“你真的要回家?”
章茴沒搭理他。
“你家里確定有人?”
“……”
“杜篆風怎么不住校了,他現在天天晚上和你一塊睡?”
“不行,我不放心讓你倆人一塊呆著。”
“尤其是今天——”
“閉嘴。”章茴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你閑得沒事干了?”
尹鈺就死皮賴臉地笑了一下,“終于肯理我啦。”
“月亮這么好看,我陪你兜兜風嘛。”
兜風。
章茴的自行車是小雪從街道口修車攤上回收來的破爛二手貨,車型老舊,配色難看,價值兩百;尹鈺的保時捷零百加速三點九秒,最大輸出功率五百馬,是去年新出的全球限量,嶄新漂亮,價值百萬。
保時捷以這種龜速跟在個自行車屁股后頭?兜風?章茴只在心里笑了笑,無不無聊。
他抬起頭,今晚上的月亮這么瘦,也不亮,哪里好看了。
自行車是店里的公共財產,他們店在市中心的旅游景區,街道狹窄,不是旅游季也很繁華,平時出去買個零食辦點私事什么的,用騎車代步最為方便。因為是隨緣買的,樣式不男不女不講究,于是對于章茴來說,車駕子就有點矮,他騎在上面屈著兩條長腿,膝蓋往左右頂開,貓著腰,很有幾分滑稽。
前面上坡,章茴用力蹬了兩下,突然方向一歪——套在一側車把子上的狗繩傳來阻力。
車身晃了晃,跟在后面的小狗顯然是有點跟不住了,清脆地嚎了兩聲,呼哧呼哧的喘聲愈急。
章茴目視前方,尹鈺的車頭竄了竄,敞開的車窗里那張臉又對準他。
“還沒問你,哪里來的狗?”
章茴實話實說,“撿的。”
“怎么隨便撿狗回家。有狂犬病怎么辦?”
“啊。”章茴更隨便的樣子,“正準備扔了。”
“……”
這就是參加葬禮那天晚上,他在街角垃圾堆撿到的小土狗。沒狂犬病,就是有點討厭。
三個月,已經被它咬了兩次,一次是帶它打疫苗的時候,沒想到它那么怕針,小小的身軀,兩個人都沒按住,最后咬在章茴的胳膊上,章茴只好和它一起接種了疫苗。還有一次在家里,小風是個討厭狗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放下心結,可只是拿玩具逗了它兩下,不知哪里就惹了對方,倒霉被抓了滿腿的血痕,章茴為了保護杜篆風,胳膊再一次遭了殃。
杜篆風經此一役,徹底痛恨狗這種生物,章茴就沒辦法把它養在家里,平時白天放在店里拴著,有空了騎著車遛一遛,可最近它不知道怎么,脾氣越來越臭,不肯和店里其他人好好相處,來了客人也總是叫個不停,三個月過去,章茴已經忍無可忍。
正好經過一片街巷,這里白天是人流如梭的小吃街,垃圾桶應該有很多。
章茴一邊回想著手臂上的四個血洞,停下車,把狗繩從自行車上解了下來。
“不是,真準備扔啊!”
保時捷也停在了馬路中央,尹鈺摔車門跑過來,章茴已經蹲在地上,兩手環繞著狗脖子,“咔噠”一聲,將項圈的金屬卡扣按開。
小狗剛才跑了一路,還沒緩過來,嘴巴大張著,粉色的長舌頭耷拉在犬齒上,鼻尖濕乎乎的,兩只眼睛也冒出來許多的水汽。
它不知道自己要被棄養了,還是用很歡快活潑的眼神緊緊盯著章茴,尾巴搖得堪比電風扇,呼呼生風。
章茴伸出巴掌,在它充滿希冀與信任的兩只狗眼之間拍了一下,小狗腦門受到攻擊,“嗷嗚”一擠眼睛,耳朵和脖子縮起來,矮了半寸,但還是在原地呆著,沒跑也沒躲。
尹鈺居高臨下地站在一邊,“干嘛扔!我看挺聽話的啊!”
“呵。”
章茴冷笑了一聲。
聽話?咬人的時候看不出一點聽話。
“它叫什么名字啊。”
“沒起。”
不過就是一條狗,還要費心琢磨這個?
“……”尹鈺撓了撓頭發,蹲下,伸手在狗耳朵上揉了一下。
章茴松手,對方立刻暴起,低吼著齜牙,目露兇光。
尹鈺根本不怕,手賤地去揉它另一側耳朵,遭到一頓狂吠加激烈啃咬,章茴剛想提醒他小心,這狗牙口不錯,然而尹鈺已經見招拆招,將對方的進攻一一敏捷地躲開,不僅躲開,最后,他手腕靈巧地一翻,單手就按在狗后脖梗子上,它立馬就肚皮著地,四肢伸直著,趴在地上再也掙扎不起。
雖然還不服氣,鼻子里出氣兒,嗚嗚地低聲吼著。
“嘿,還挺有意思呢。”
尹鈺抬起頭,看著章茴輕松一笑,“要不給我吧,我替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