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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時,一股昂貴的沉香熏香味撲面而來。
袁德發正仰躺在一張寬大的老板椅上,瞇著眼睛假寐。
他身后的茶桌上擺著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假山流水造景發出潺潺水聲,與門外機器的轟鳴形成鮮明對比。
“袁部長。”紉蘭輕叩門板。
袁德發眼皮沒抬,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我想了解一下廠里設備的詳細情況。”紉蘭走到茶桌前,“現在有多少臺織機?都是哪些型號?”
袁德發這才睜開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大概兩百來臺吧。”
“那主要型號分布呢?”紉蘭追問,“有多少臺織布機,多少臺針織機?各是什么年份的?”
袁德發坐直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舒總監,這些具體數據你想知道自己去車間數啊。我每天要處理的事多了,哪記得住這些細枝末節?”
他特意加重了“總監”兩個字,暗示在行政級別上,他這個部長才是上級。一開始,不過礙于紉蘭舒家小姐的身份,才對她禮讓三分。
紉蘭看著他那副官僚做派,想起劉益良說過的話:袁德發是梁美妮的遠房表親,起初只是一個普通織工,靠著這層關系才當上生產部長。肯定跟小舒總一個鼻孔出氣。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袁部長處理'大事'了。”紉蘭轉身告辭。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嗤笑:“大小姐可真把自己當回事……”
紉蘭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現在還不是跟這種人計較的時候。
剛走出幾步,她在走廊拐角處撞見了張智生。
老師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手里拎著個搪瓷茶杯,眼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常,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顯然剛從旁邊的公共洗手間出來,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你真打算升級車間機器?”張智生開門見山,語氣算不上和善。
紉蘭停下腳步,坦然點頭:“是。”
張智生打量著她:“是你的想法?還是你爸的想法?”
“他如果想升級,早幾年就升級了。”紉蘭直截了當。
張智生沉默了片刻,鏡片后的目光變得深沉:“你知道升級機器,意味著什么嗎?”
“當然。”紉蘭迎上他的目光,“否則您為什么要把滿霓趕去看倉庫。”
吃過一塹的張工怎會不明白,像陳滿霓這樣毫無背景的小姑娘,仗著一腔熱情輕易觸碰機器升級,只會動了廠區那些老工人的利益。
看倉庫,總比被趕出公司強。
張智生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丫頭也是個硬頸。”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玻璃隔間,示意紉蘭跟上。
這一次,他沒有摔門。
玻璃隔間里依然堆滿了書報,但紉蘭注意到角落里的檔案柜一塵不染。
張智生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藍色文件夾,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什么珍寶。
“拿去吧。”他將文件夾遞給紉蘭,“省得你自己去統計了。”
紉蘭打開文件夾,呼吸微微一滯——里面詳細記錄了車間每一臺設備的型號、購置年份、運行狀態、維修記錄,甚至還有每臺機器的效率分析和改進建議。
字跡工整,數據詳實,最近一次的更新記錄就在上周。
“這......”紉蘭抬頭,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張智生已經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了搪瓷茶缸:“要謝就謝滿霓那丫頭吧。”他翻開報紙,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跟我說了不少你的好話。”
“謝謝張工。”紉蘭認真道。
走出張智生的玻璃隔間。
紉蘭沒有立即回辦公室,她抱著那本厚重的藍色文件夾,決定再巡視一圈車間。
整體來看,車間巨大,屋頂高聳,墻上掛著“安全生產”的褪色橫幅。
機器一排排延伸至視野盡頭,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中彌漫著棉絮和機油的味道。
再一次穿過這鋼鐵森林,紉蘭的心境有了些不一樣。
產能提效,設備升級,不再只是這一臺臺機器的升級,更是工人技術的升級。
技術嫻熟的工人們幾乎小跑著在機器間穿梭,每個人要看管好幾臺機器。他們的動作快得眼花繚亂:接線頭、換緯管、檢查布面……一氣呵成。
人仿佛成了機器的一個延伸部件。
可一旦升級了新機器,工人們能適應嗎?會愿意學習嗎?尤其是那些老師傅,他們幾十年的經驗或許完全就沒了用處。
一次機器升級,牽扯到人,牽扯到上百個家庭。
而且,紉蘭注意到工人們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如她第一天來時。
或者說,那天就是袁德發故意打著她的旗號,提前知會過工人,強裝出干勁十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