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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沒變,于是挨個排列組合,打遍了香江幾乎所有的座機,就為了聽一聽她的聲音。
有像她的,也有非常像她的……
可哪個都不是她!
整整二十年。
他沒辦法再承受那種,一次次燃起希望,卻又一次次墜入失望深淵的感覺。
他的身體仿佛一點點地,在被抽空。
他找遍了所有可能,最終不得不承認:
這個世界,沒有他的紉蘭。
他放棄了,認輸了,只是寄身在這個無望的世界。
或許等他死了,他的靈魂就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他想過死。
——可又怕她活著。
霍屹走到紫檀書案前,輕輕拿起那枚喜竹紋銀梳,手指微微發顫。
這發梳是他幾年前從拍賣行淘來的,曾經風靡殷朝大街小巷的款式。
思緒拉長,他的耳邊響起小姑娘瑯瑯的讀書聲。
那一年,紉蘭十三,他十二歲,還在家中私塾讀書。
煙花三月,檐下細燕銜來春曲。
前一晚他熬夜看了小人兒書,課上,正托腮打盹兒。
忽聽得窗外,細燕啁啼中,夾雜著細碎的讀書聲。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那聲音清凌凌的,像山澗溪水。
他悄悄推開窗欞,看見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姑娘躲在芭蕉葉下,正跟著私塾老師咿咿呀呀地念。
晨光透過葉隙,在她發間那柄喜竹紋銀梳上跳躍。
“喂——”他忍不住出聲,“你讀錯字了。”
小姑娘嚇得一哆嗦,忙沖到書屋的巷子里,一溜煙跑沒影了。
她不經意地回眸。
他看見一雙此生最難忘的眼睛——像雨后新荷上的露珠,含著勃勃生機。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張紉蘭。
霍屹將銀梳捏在掌心,仿佛這樣就能握住那段遙遠的記憶。
好想那雙眼睛。
好想那個芭蕉葉下的小姑娘。
這間書房陳列著不少霍屹收來的古物,黃花梨拔步床、螺鈿漆木宮燈……簡直就像個小型博物館。
霍屹放下銀梳,走向角落的金絲楠木衣架。
上面掛著一件天青月白的宮裝,袖口蘭花紋樣依然鮮亮如初。
他在拍賣會上,一眼認出了這件保存完好的殷朝宮廷女眷服。
全場的人都高舉著拍賣牌,為這件衣服精美的紋樣或高級的配色買單。
只有他知道,這件衣服是她的。
當年他凱旋回宮,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蘭嬪娘娘,便是穿的這身。
那個時候,他在戰場幾經生死,那句‘君不歸,妾不去’,是支撐他浴血奮戰的唯一動力。
沒想到等他回到京城,那個口口聲聲要等他人,竟成了皇帝的妃子。
霍屹輕輕撫上那袖口的蘭花刺繡。
他認得,這是她的針腳。
大殷崇尚風雅,蘭草大多繡得纖秀,弱柳扶風,才算清雅。只有紉蘭繡的蘭花是生機勃勃的,葉片飽滿得幾乎要躍出錦緞。
霍屹將宮裝輕輕擁入懷中,倒在旁邊的軟榻上。
他從未有機會抱過她,不清楚她懷抱的溫度。
或許也如這絲帛衣裳一樣冰涼。
要不怎么叫他苦苦想了這么些年。
他閉上眼,在幻覺中收緊雙臂,似乎這樣就能抱住那個永遠觸不可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