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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胡院長說起柴宮悠人的事:“這個年輕人天賦好,又有著大好的師承,再加上柴宮家的財力和東瀛領先的醫療水平,往后的空間是非常大的。我跟他接觸過兩遍,大致也摸清了他的脾氣。他跟焦海挺像的,都有著年輕人的銳氣——不服輸的銳氣!等他連思想也上去了,目光放長遠了,進步肯定非常快,更上一個臺階也只是遲早的事。”
胡院長聽鄭馳樂這么夸一個東瀛人,隱隱有些不服氣:“我們國內不也有不少好苗子嗎?”
鄭馳樂肯定了胡院長的說法:“沒錯,國內好苗子很多。每年《國醫新志》上都有不少新面孔,他們的想法都非常新,臨床經驗也不差,可以說我們國內醫學界的風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甚至還可以說是我們國內學術界里面最開放、最活躍的一塊沃土。”
胡院長苦笑:“我覺得你接下來肯定有我不想聽的話。”
鄭馳樂說:“胡院長您果然很了解我。”他認真地凝視著胡院長,“任何變革都是思想先行,后續是否有力看的卻不僅僅是思想。國內很多領域都在尋找突破的方法,有些正在嘗試、有些慘遭失敗、有些勉強站穩腳跟……這期間遭遇的種種阻礙,并不是源自于思想沒能掙脫桎梏,而是源自于我們的硬件條件沒跟上——我們所能給付出全部腦力和精力的研究人員的資金和條件實在太少了、太差了。我前段時間剛聽說一件事,那就是首都大學一位數學系老教授最看好的弟子,最終選擇留在首都當個中學老師——因為待遇好,更因為在國內學術界里看不到未來。”
胡院長沉默下來。
這些事情他何嘗不知道,能坐到省院院長這個位置他也是從底下一步步拼殺過來的,對于這個行業里頭的一些糟心事比很多人都更明白。
坐穩了好位置的人總是大義凜然地對其他人說要講奉獻、要講集體精神、要講為國出力……可這又不是萬能的洗腦辦法,尤其是隨著改革開放春風吹遍大地以后,大部分人的腦袋瓜已經開始自行運轉了,誰還當被糊弄的傻瓜?
對于胡院長來說,最明顯的就是省院這邊的隊伍慢慢有點不好帶了,有些醫生摩拳擦掌地準備出去單干,沒有那個能耐的也把腦筋動到藥品市場上。
醫療體系的商業化正在侵吞著原有的醫療制度,人心也漸漸變得浮躁起來。
胡院長嘆了口氣,說道:“這也是免不了的,你瞧瞧教育那塊不也同病相連嗎?”
鄭馳樂知道胡院長肯定比自己感觸更深,所以勸慰道:“開放是件好事,實打實的好事,只要引導得好了,我們也能讓它朝著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胡院長說:“成,你說說你要我做什么。”
鄭馳樂說:“焦海是所有好苗子里面挺出挑的一根,胡院長你得承認這件事對吧?”
胡院長點點頭。
鄭馳樂說:“焦海在滄浪那邊的協議已經到期了,我希望胡院長您能親自邀請他過來省院這邊發展,同時給他開幾盞綠燈,就算不能讓他自己開項目,也讓他參與幾個實在點的好項目。”
胡院長有些擔憂:“這么做會不會是揠苗助長?”
鄭馳樂說:“不會的,您把省院各個項目的負責人名單給我一份,我去跟他們說一說。”
胡院長咧開嘴笑了:“這沒問題,不過我看你可要小心,指不定你會被他們硬拉進項目組。”
鄭馳樂搖搖頭:“我這兩年事情忙,都已經落后了他們一大截,誰還瞧得上眼。”
胡院長吹胡子瞪眼:“你還落后?別以為我不知道《國醫新志》那邊的稿子都會經你的手。”
鄭馳樂也不跟他辯,事情敲定下來以后就回去睡覺。
回到宿舍后佳佳竟然還沒睡,她坐在客廳等鄭馳樂回來,見到他以后就氣鼓鼓地說:“小舅舅你總是這么忙!你可是醫生,不知道身體最要緊嗎!”
鄭馳樂伸手揉了揉佳佳的腦袋:“是我不好,讓我們家小寶貝擔心。”
佳佳眼里忽然就溢出淚來,撲上去抱緊鄭馳樂:“小舅舅你也是我們的寶貝,你是我們最大的寶貝,你要好好吃飯,要好好睡覺,要一直都好好的。”
鄭馳樂心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像是被狠狠地戳中了,暖和得一塌糊涂。
他曾經那么希望得到的、他曾經那么渴望擁有的,不就是這樣一份牽絆嗎?雖然它不同于他曾經的愿景,但這份小心翼翼的關心和著緊同樣讓他感到歡欣。
鄭馳樂伸手回摟佳佳:“沒問題,小舅舅答應你以后一定不會太忙。”
佳佳把腦袋埋在他懷里,可著勁地蹭,抹掉了滿臉的淚花。
鄭馳樂伸手捏了捏佳佳的鼻頭,苦笑著說:“你這丫頭,存心要我去洗澡換衣服是吧!”
佳佳有點不好意思,腳底抹油地跑回房里關上房門。
鄭馳樂無奈地笑笑,回房找睡衣鉆進浴室洗澡。
這天夜里他睡得特別好,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鄭馳樂精神抖擻地醒來,佳佳已經高高興興地捧著早餐端到飯桌上:“小舅舅你快點吃!不能不吃早飯!”
鄭馳樂說:“遵命,小首長。”
佳佳樂不可支。
鄭馳樂早早出了門,留在家里的佳佳又接到了鄭彤的電話。
鄭彤顯然并不是第一次打電話回來,她舊話重提:“佳佳,你什么時候回來?都已經兩年了,你怎么能一直住在你嚴爺爺家里……”
佳佳小拳頭握了握,鄭彤在那邊說了很久她才說了實話:“我現在跟小舅舅住在一起。”
鄭彤一愣。
佳佳說:“小舅舅前段時間已經調到省會來了,我現在跟他住在一起。你們那么忙……你們那么忙,我在這邊就好,反正以后萌萌哥也會到省會來的,你們不用擔心。”
聽到佳佳重復“你們那么忙”的時候,鄭彤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攥緊聽筒:“佳佳……我們……我跟你爸是……”
佳佳說:“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知道你們有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去做的事……”她吸了吸鼻頭,“我在這邊很好,我還能照顧好小舅舅,小舅舅他也很忙,不被人盯著就忘了吃飯忘了睡覺,我跟嚴爺爺一定會看好他!媽媽,這也是我很努力很努力想做好的事!”
鄭彤捂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佳佳才十幾歲,比當初找到關家來的鄭馳樂大不了多少,她從小就比別家的孩子懂事,早些年身體要調養,很多東西都不能吃,她也一直不吵不鬧。他們都知道佳佳是在向關靖澤和鄭馳樂看齊,因為在她的記憶里,最疼她的人是他們、最耐心對她的人是他們——對于佳佳來說,關靖澤和鄭馳樂的地位遠遠高于父母的地位。
小孩子的心非常敏感,尤其是在知道鄭馳樂是她的親哥哥以后,佳佳沒有一刻不想著跑到鄭馳樂身邊,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因為她在害怕,她害怕因為上一代的種種恩怨糾葛,鄭馳樂這個“小舅舅”會離開她。
她變得比以前更懂事、比以前更認真,只有在鄭馳樂忙到廢寢忘食的時候她才敢小小地發個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