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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靖澤好不畏怯地直視賈貴成的眼睛:“也就是說賈世叔不會再插手?”
賈貴成拿起桌上的一支筆,輕笑著把玩:“靖澤世侄,不要是想從我口里掏出一句保證,我是肯定不會給你的。因為要是有落井下石的機會,我肯定不介意湊一腳,因為無論是葉仲榮還是葉仲榮的兒子,我都不介意將他們踩進泥沼里。”
關靖澤說:“賈世叔,就算你跟葉世叔有恩怨,也跟樂樂沒關系,那時候樂樂還沒出生!”
賈貴成說:“我當然清楚,說起來你這個舅舅會落到現在這種身份不明的尷尬境地,指不定還有我出的一份力。”
關靖澤一怔。
賈貴成身體前傾,跟關靖澤對視:“因為葉仲榮跟我提起過他跟你那個繼母的戀情,而我做的就是給他最誠摯的祝福——祝他一生保有他的好名聲,然后孤獨到老。當然,當初韓家奶奶向葉仲榮逼婚的事我也只是推了一把,選擇權還是在葉仲榮自己手上的。他怎么選你應該也看到了吧?面對自己開始的戀情與來自家庭的壓力時,他選擇放棄戀情;嚴民裕出事時,他選擇了袖手旁觀;這一次應該也不會有什么不同,否則的話也不會由你來跟我說話,坐在這里的人應該是他才對。你要是還會去見他,那你可得幫我轉告他一句話,”賈貴成緩緩地勾起一抹冷笑,“我真是打心里瞧不起他。”
關靖澤沉默。
賈貴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帶過來的一沓材料,問道:“你拿了什么東西準備來說服我?來出來瞧瞧。”
關靖澤微微一頓,還是沒將材料遞出去,他正色說:“我知道賈世叔這幾年在經營什么,但是有些想法看起來很好,做起來卻會招來難以挽回的禍事!”
賈貴成不是甘當“橋梁”的人,這幾年他苦心籌辦《民聲》,聚集眼下還屬于年輕一輩的青年們跟他一起發出跟政府不同的聲音。這本來是好事,畢竟民眾監督也是政法公正的保障之一,可惜賈貴成做得太過了!他給追隨他的人灌輸的觀念不僅僅是“監督政府”而是實打實的“反政府主義”!
關靖澤第一次探知這個事實時也有些心驚——他突然想起在他跟鄭馳樂“回來”的不久之前賈貴成似乎得了重病,關振遠還特意囑托他要穩住局勢,因為首都那邊有亂象!
再綜合賈貴成一直以來在做的事,關靖澤不難推測出那亂象是因什么而起——根源最有可能是在賈貴成身上!
也許是因為賈貴成性命垂危,他帶領著的那批人一下子亂了陣腳——這種情況下經人一挑動,首都很有可能就會亂掉!
不管怎么樣,導火索都是賈貴成。
這件事,關靖澤一直在跟鄭馳樂商量著該怎么去改變,說辭都想了好幾套,只是始終沒機會接觸賈貴成而已!
既然已經開了頭,關靖澤也就直接開了口:“開國初那場動亂就是最好的證據,要是再來一次,華國沒法承受!”
賈貴成臉色驟變,猛地拍案:“靖澤世侄,我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才跟你細談,你不要摸找竿子就往上爬,小心栽狠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應該也察覺到了吧?事態漸漸超出了你能控制的范圍,要是再繼續發展下去,遲早會失控!你向他們吹噓的自由、開放、民主,不是不好,只是還不適合現階段的華國,因為社會發展還跟不上——教育跟不上、經濟跟不上、制度跟不上。要改變現狀,得循序漸進地來!”
賈貴成哼笑:“才當了幾年官官腔就打得這么溜,你果然是天生的官料子。循序漸進地來就是慢慢地把階級固化,好的資源、大的權力永遠攥在那么幾個人手里,就算他們的兒孫再平庸都好,依然能享受別人艷羨不已的特殊待遇。這跟資本主義有什么區別?少拿這一套蒙人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樣清楚地分辨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是真正的‘民主’,什么是真正的‘開放’!這三樣東西都是非常好的,可要是沒有劃出可用的度量標準,只會變成被別人利用的工具!”
賈貴成冷笑不已:“你倒是說說別人會怎么利用?”
關靖澤的語氣也微冷:“我不想針對顯而易見的事情多說什么。”
他神色冷峻,一語不發地看著賈貴成。
關靖澤冷靜的目光比什么話都要有用,賈貴成跟他對視片刻,心臟居然莫名地多跳了一拍。
關靖澤說的東西賈貴成也不是沒想過,只是他已經沿著這條路走了這么久,要他往回走肯定是不可能的!
自己擔心著的事情被關靖澤直接挑明,賈貴成面色沉郁。
關靖澤見賈貴成已經動搖了,乘勝追擊:“賈世叔,無論選了什么樣的路,都是可以轉彎的。有時候也許只是邁出那么一小步,眼前就會柳暗花明。”
賈貴成說:“你好像很有自信。”
關靖澤說:“是的,我很有自信,我跟樂樂都相信只要繼續往前走,華國的未來很快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在賈貴成面前攤開自己帶過來的文稿,“這是樂樂以前畫的地圖,我們站的位置不如賈世叔你們高,所以我們看到的都是很小的東西。從踏入仕途以來我們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林林總總將達了三四百個,幾年下來他們已經前往不同的地方赴任——地圖上的‘小光點’就是他們所在的地方。經過幾年的經營,他們周圍又出現了不少相似的小光點。”
賈貴成看著那手繪的地圖上分布于華國各個省市的小點兒,沒有說話。
關靖澤說:“我們起點不高,走得也不快,但跟我們同行的人隨著時間增長只會越來越多,也許五年或者十年之后,我們織出的網會覆蓋整個華國。”他仰頭看著賈貴成,語氣堅定而自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賈貴成說:“天真!”
關靖澤說:“人生最難得的就是永葆天真,所以我們決意天真到底。”
賈貴成看著關靖澤那不似作偽的神情,還是不客氣地嘲諷:“把謊話說得連自己都相信了,真是了不得的能耐。”
關靖澤定定地看著賈貴成:“連賈世叔親自教出來的賈立都毫不猶豫地跟著樂樂去奉泰,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嗎?”
賈貴成心頭燒著火。
關靖澤不提賈立他還能好好說話,一提他就沒法平靜。
賈立那個侄子打小就跟他親,從賈立識字開始他就一直親自教賈立,沒想到隨著年紀漸長,賈立就漸漸跟他離心了。在發現他一些并不怎么光明的手段之后,賈立看向他這個叔叔的眼神越來越不對,最后甚至開始懷疑他一直以來教導他的意圖!
他不愿解釋,賈立又深信他人傳言,叔侄倆最終反目成仇——瞧瞧,這大過年的回到家里頭也不安生,屁股都沒坐熱就往外跑!
這樣的侄子要來何用。
賈貴成冷笑說:“那個家伙向來都不帶眼識人,能說明什么?”
關靖澤的觀察力很敏銳,即使賈貴成只有那么一瞬間的情緒外露,他卻還是捕捉到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我相信不管選的是什么樣的路,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我們想要做的事是一樣的,我們想要看到的都是華國越來越好、華國越走越遠。”他直視賈貴成的眼睛,“雖然我們都很想快一點看到我們華國屹立于國際舞臺的那一天,但我們都不會去做那個拔苗助長的人,對吧?”
賈貴成靠近椅背閉上眼睛,沉聲道:“都說關家小子擅長說辯,一直不太相信,沒想到今天還真的體會了一回。”
轉個彎真有關靖澤那么容易柳暗花明嗎?不,肯定是不容易的。
可是比之前面那必將面臨的懸崖峭壁是難還是易?
他驀然睜看眼,看向似乎正等待著自己回答的關靖澤:“行,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點小火星兒怎么做到‘燎原’的地步。”
關靖澤懸了一整天的心落回了原位。
這年頭信息傳播還不算快,將這件事徹底壓下去并不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