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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沒和人說過兩句軟話的梁梅還低三下四地和人道歉，她說自己做事太激進，會好好反思，希望各位領導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然而，這些妥協(xié)和退讓都成了錢東昌后來找上門，譏諷她說，梁梅，你也不過如此。

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對抗什么。那時整個豐潭的經(jīng)濟都是靠著木玩產(chǎn)業(yè)帶動的，縣政府的領導班子幾年一輪換，哪個不受李伯清的點撥，錢東昌這人又什么都豁得出去。

只不過那之后貪腐這股大風吹得厲害，從皇城根逐漸蔓延過來，等吹到南來市這種小地方也是近幾年的事。隨著木玩產(chǎn)業(yè)的衰落，李伯清的根基才逐漸開始動搖。

但她早就不想當老師了。

如果不是那時她給李姝莉送那筆工資，看見李映橋窩在農(nóng)貿(mào)市場最角落的平房里，周圍是此起彼伏、嘰嘰喳喳的雞鴨鵝叫聲。

那間兩室一廳的屋子中央有一臺看著馬上要淘汰的立式舊風扇在屋內(nèi)“嘎吱嘎吱”地轉著，行將就木的搖頭擺尾，而那個十四歲的女生正嗑著瓜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上漫畫，笑得嘴都合不攏時，絲毫沒有意識到再不努力讀書，她行將就木的人生和這臺風扇沒有區(qū)別，馬上也看到頭了。

她決定最后當一次老師，不管能送她走到哪。

所以梁梅那時用最激烈的方式，和李映橋鬧掰，是為了不讓她再管自己的事，也怕有些事情說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以她當時那個心性還能干出什么蠢事來。

就好像朱小亮，當老師當?shù)煤煤玫模粴庵潞退黄疝o了職。不過那時他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為自己在數(shù)學上的教學天賦，學校會挽留他，沒想到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梁梅說到這，也沒忍住笑出聲來：“你說他傻不傻，人家正愁有關系戶塞不進來。”

李映橋也笑了，思緒飄回到那個下午，她和俞津楊絕交后，他們沒有了數(shù)學搭子，梁梅便把穿著拖鞋的朱小亮領了回來，一進門幾人都嚇一跳，這人居然是瘋子港的生魚片怪人。

她一直不明白朱小亮為什么要吃金魚。

梁梅反問她：“你試圖理解一個數(shù)學瘋子？他說魚類的脊椎骨是天然的斐波那契數(shù)列，你信嗎？你還記得他試圖用數(shù)學來挑起你們的人性游戲嗎？那是正常人的腦子能想出來的嗎？”

所以當朱小亮也追問你和橋橋聊了什么的時候，梁梅笑而不答，把目光轉向其他人——

“他肯定不會當著我們的面求的，他倆都不是那種外放的人，剛才朱老師隨便問點細節(jié)，俞津楊耳朵都紅了，估計也就私底下偷摸求了。”孫泰禾自認處男和處男之間還是很懂惺惺相惜，“所以我們就當不知道好了。”

鐘肅忽然爆料說：“你們不知道吧，俞津楊在芝加哥的行李箱夾層放著他倆小時候那張握手的照片，后來有一次芝加哥暴風雪，所有航班延誤，他在轉機的時候航司把他的行李弄丟的，你知道國外的航班的，萬一真找不回來就只能自認倒霉了，他一個人在機場等了十五個小時。我當時不知道為什么，直到他拿到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的夾層，確認那張照片。”

所以他覺得不然，俞津楊特地把老師叫回來，肯定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他建議說：“要不這樣，等會兒回來看看，如果李映橋手上戴了戒指，那說明求婚成功，我們好歹恭喜一聲，如果李映橋手上沒戴戒指，說明沒成功，那我們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

鄭妙嘉這一個整晚，第一次紆尊降貴般地拿正眼瞧過去：“哇，男朋友，第一次覺得你長了腦子。”

鐘肅冷眼瞥她：“所以你是專挑沒長腦子的男人騙，是嗎？”

鄭妙嘉被噎住，就知道不能給他好臉色。

高典還是那句：“你倆也分手。”

孫泰禾揚起下巴，示意鐘肅：“我忍他很久了。”

李映橋不在，鄭妙嘉主動扛起高典這大梁：“我看誰敢動我們小糕點。”

鐘肅一口氣慪在那。手都沒來得及收回，臉色更冷：“鄭妙嘉，我看咱倆真分了算了。”

孫泰禾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節(jié)哀，回頭找趙屏南拿手機，結果自身也難保。頭還沒回過去，耳朵被人先拽過去了，魔音瞬間灌進來：“孫泰禾，你敢耍我！昨天半小時不回微信，你說你正在協(xié)調(diào)一個重要的跨平臺項目，我以為又是那個mcn機構要簽你！”

孫泰禾：“不是，美團把我單退了，我不得上餓了么看看啊。”

高典：“南南，這特么都不分我單方面封你慶宜第一深情——”

“那邊怎么打起來了？”

俞津楊和李映橋并排倚在江邊護欄上，只見趙屏南拎著孫泰禾的耳朵不知道吼了句什么，高典給趙屏南遞過去一個空酒瓶子。妙嘉和鐘肅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對峙著。只有梁梅和朱小亮無助地手腳拘謹?shù)刈谀牵駜蓚€誤入兒孫滿堂生日宴但忘記帶紅包的尷尬老人。

這邊兩人都隨意曲肘搭著橫欄，姿態(tài)松弛得不像剛求完婚，目光冷靜而克制地看著腳下燈火流溢的豐潭，間或對視一笑，低頭望去，好友恩師亂作一團，抬眼處又是明月高懸，在寬闊的天地間，目光平行處是彼此的篤定和專注。

高三那年，從豐潭雪場回去，她和妙嘉打了一整個通宵的電話，妙嘉感慨說，你和俞津楊一個就像太陽，一個就像月亮，你熱情奔放的時候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照給大家，而我們的喵喵同志就像個月亮，只有在你累了，下山了，回家找媽媽了，他才會出來幫你守護這片土地。

“妙嘉說你是一款月亮型守護男友。”她忽然想起，悄悄告訴他。

俞津楊瞥她一眼：“你跟她說什么了，怎么聽起來有點像衛(wèi)生巾。”

李映橋：“………………衛(wèi)生巾怎么了，衛(wèi)生巾多好啊！女孩子離不開衛(wèi)生巾的！”

俞津楊笑出聲。

也是一種李映橋式的認可，說完，她轉回頭。

“高典！”李映橋沖著夜宵攤那邊大吼了聲。

亂成一鍋粥的所有人驀然停下來，朝著聲源望過去，李映橋站在護欄上，迎著夜風，身旁站著她五歲時的好朋友、也是二十八歲的男朋友。

“妙嘉！屏南！泰禾啊！梁老師！小亮！鐘肅——”

她高興地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等到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只見李映橋笑盈盈、迫不及待地老遠沖著他們那個方向晃了晃手。

哪怕隔這么老遠，眼睛根本是看不清楚的，但是那個動作，讓所有人幾乎在片刻就反應過來，還能有什么啊，這特爹的還能是什么啊！

頭頂是明月高懸，清輝如洗，只是人間無度，萬象噪雜。

其實在理想和現(xiàn)實之間，是無數(shù)個風雨不休、無人見證的小年小月。

“李映橋，俞津楊！”

“新婚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