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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洗。”
“那她沒鬧?”
“鬧了啊,被我打了一頓睡著了,我一天天忙得要死,誰一天到晚給她洗那只破小雞。”
俞津楊笑了下,“明天我洗吧,你們早點睡,我先回房了,明天要見一個設計團隊。”
唐湘看了眼俞人杰,忽然叫住他,“等會兒,有個事。”
他沒再動,眼神示意他媽往下說。
唐湘看著他,心口像收尾的針線,一寸寸絞緊。她兒子回來不到半年,肉眼可見瘦了一大圈,五官倒是更硬朗和鋒利了,這件t恤以前見他穿都沒這么松垮空蕩。
唐湘半天沒說話,心疼地從頭到腳掃著他,俞津楊也跟著她的視線下意識從自己胸口往下撣了眼,跟著問:“怎么說。”
“媽媽想了想,”唐湘說,“兒子,你要不還是去上海找工作吧,現在家里我能照顧過來了,甜筒打一頓也能聽半天話。高典都跟我說了,上海不少獵頭挖你,在豐潭你發揮空間太小了。”
“您別真揍她啊,甜筒多可愛啊,而且她現在是最記仇的年紀,”俞津楊聽笑了,覺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神掃了眼一旁一直沒說話的俞人杰,“在哪都一樣,你們就想說這個?不對吧,我感覺您想說別的。”
唐湘嘆息,津楊長大后真的沒有小時候那么好騙了。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俞人杰回來和她講,前兩天俞津楊給他定的輪椅到了,俞人杰開著輪椅出去轉了轉,結果看見他兒子,在小廣場那邊盤腿坐在地上,用手機連著藍牙音響給人放歌,給一幫跳廣場舞的老太太當dj呢。
唐湘說這有啥。
俞人杰說出自己的擔憂:“你趕緊給他介紹個女朋友吧,我說實話,要照這么下去,我擔心咱兒子到時候帶回來一女的,說不定小時候還抱過咱倆。”
唐湘當時是罵了他個狗血噴頭,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俞津楊陽臺接電話去了。
李映橋在電話那頭問他上次那把傘是什么顏色的,她正在滿屋子拿著電話找傘。
俞津楊舉著電話慢條斯理地回著,“黑色,不著急,找不到就算了。”
他松松地將電話舉在耳邊,目光卻越過霓虹喧囂的城區街市,定定落在豐潭山頂那幢突兀、孤零零的建筑上——那座宛如被電信詐騙的星光塔。在沒有被改建之前,那里曾是整個南來市唯一的人工雪場。
他們曾在那里接過吻。
他有些惡劣地想,只要現在他說一句,李映橋你在外面和別人滑過雪嗎?
那頭準會炸毛,他幾乎能想象到對面暴跳如雷的樣子,還找什么傘,傘都給他掰斷。
因為他其實也不記得是什么顏色的傘。
第三十二章
俞津楊后來仔細回想,自己從小就有點依賴她,說不上為什么。
大概就是從前在瘋子港碰見流浪漢版的朱小亮一口蛋糕一口金魚,他倆當時都嚇得不輕,李映橋二話沒說打橫抱起他就跑那次開始——
高典說他很像一只認主的貓,就這么認了李映橋這個主。
起初他覺得沒什么,李映橋小時候比他高比他厲害,還能捉人販,能給他很強的安全感,有她在,確實很省事。于是他在鄭妙嘉和高典的慫恿下,煞有介事地為她寫了一首童謠——歌頌英雄李映橋之我的偶像叫小芳。
那時候他是真把她當偶像,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逐漸開始抵觸自己內心對她的依賴——他覺得他長大了,但李映橋卻還是拿他當小貓逗。這種微妙情緒,從初中開始就縈繞在他心底,一直到高三才如山洪徹底爆發。
高三是他倆關系最差的時候。李映橋為了學習變得六親不認,而俞津楊,他覺得自己是進入了青春期,只是和他青春期對上的不是他父母,而是他的“主人”李映橋。
他莫名看李映橋哪哪都不舒服,李映橋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她明顯能感覺到高三之后的俞津楊莫名有些叛逆,脾氣陰晴不定,還老和她吵架,于是經常一邊埋頭訂正作業本,一邊頭也不抬地嘲諷他說:“干什么,喵,你要造反啊?”
越這樣,俞津楊越覺得自己像她養的寵物,高興了就摸兩下,不高興就重重地摸兩下。
她和其他人從來不這樣,尤其六班那個學委盧應川,李映橋對他很諂媚,課間操一見他,她立馬笑得大紅扁桃體高高掛。
盧應川會彈鋼琴,在一次文藝匯演上以一首悠揚婉轉的《藍色多瑙河》收獲了一眾少女的芳心。
相比較越長越張揚、越長越劍眉星目的俞津楊,盧應川更像一款溫潤如玉的鄰家哥哥,他長得更溫和,眉眼舒展,嘴角永遠掛著一道溫柔的弧線,彈到段落輕快的間奏時,他還會稍稍偏頭,沖臺下的女生露出一個得心應手的淺笑。
那個臺下的女生就是李映橋,給她樂得直掐一旁俞津楊的大腿,牙都好幾天沒合上,從此張口閉口就是盧應川。俞津楊是真不愿意搭理她,甚至生出和她絕交的心思,但李映橋絲毫未察覺到異樣,等她回過味來,兩人已經有小半學期幾乎沒怎么說過話。
直到高考前三個月李映橋不幸染上紅眼病,李姝莉不肯再讓她那么拼命看書,怕她把眼睛看瞎掉。
李映橋實在想不到還有什么別的辦法,只好又腆著臉主動給俞津楊打電話,讓他翻著書一句句念給她聽,俞津楊當然不愿意,李映橋也不知道他在生哪門子氣,只好在電話那頭服軟:“求求你啦。喵,高考我一定不能失敗。”
就這樣,心軟的俞津楊一念念到高考前夕,兩人雷打不動每天晚上九點準時背書抽查。起初是俞津楊給她念,后來是她給俞津楊念,兩個人都發現,這種隨機抽查模式的復習比自己單獨的復習效果還要好,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到高考結束。
俞津楊從開始冷臉給她念,到后來冷臉讓她給自己念。反正就是冷著一張臉,有時候李映橋會逗他,說些文科班里沒頭沒腦的趣事。比如她班里有個大才,是李清照的忠實粉絲,說李清照是個賭壇一姐,寫不出詞就去賭場一擲千金,寫什么人比黃花瘦,其實就是骰子玩不夠。俞津楊沒忍住笑出聲,電話那頭的女孩立馬就棍打腿地調侃他:“好久沒聽少爺這么笑了——”
“……”
于是他立馬“咳”一聲,又冷回臉去。除此之外的時間,兩人也都在電話里正兒八經抽查背書,很少扯閑篇,唯有那么一次,抽題抽一半,俞津楊忽然意味不明地問了句,“六班那個盧應川呢?不玩了?”
李映橋才說:“好吧,那我悄悄告訴你。你不許告訴別人哦。”
俞津楊下意識皺眉,說實話他不太感興趣,他心中隱約察覺到自己那點懵懂的心緒,可他無從確定,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李映橋只拿他當朋友,因為她說過他是個沖浪板身材,又矮。
在他的印象中,李映橋對異性的審美是那種沙灘肌肉猛男,肱二頭肌大得要像塞了兩顆椰子,皮膚曬得油光黝黑,還時不時沖她亮個八塊腹肌,這種她最喜歡了,盧應川這種類型也就看個新鮮,絕不是她的菜。他深知自己更不是。
對他來說,如今這個復習都緊鑼密鼓的高三階段,大戰馬上來襲,精力實在有限,男女之間那點關系還是不要深究的好,更何況還是別人的事兒,他也不想聽,于是只在電話這頭冷淡地回了句:“你自己注意點就行,不用跟我說。”
李映橋也是聽進去了,“好吧,那就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