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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橋顯然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自己也是個膽肥的,偏就愛跟李姝莉在外面跑長途貨車過“顛沛流離”的日子,說就想跟她做“亡命天涯”的母女。
感動之余,也不妨礙李姝莉想把她的嘴縫起來。當了媽媽才知道,有時候和小孩天馬行空地話說太多,不吃顆藥很難入睡。她決定不回答女兒機關槍樣的一連串問題,畢竟安定片一板要四塊,還要托熟人才能開,于是敷衍地哄她說:“寶寶,快睡覺吧。”
李映橋見媽媽不理她,哼一聲,以一條泥鰍鉆進藕塘里的速度,立馬倒頭竄進自己的小被窩里,用被子蒙住自己,直到四周徹底陷入黑沉沉的闃寂里。
李姝莉佯裝自己睡著了,故意放重呼吸聲。直到某個角落里,或者確切說蒙著的被褥里,漸漸傳來小心翼翼而又清脆的“嘎吱—嘎吱—”嚼薯片聲。
第二章
俞津楊小名叫淼淼,有回他們全家去五臺山給太奶奶祈福,下山的時候,他老爸碰見個算命瞎子。對方說他天生大漢命,他爸興致盎然和對方攀談兩句后,才知道對方說的是干旱的旱,說俞津楊命里很缺水,沒有水的話,容易長不高。
他爸這個說風就是冰雹霜電的性子,一口氣給他加了六盆水。連帶著名字里,也加了個“津”字。
只是成效一般,李映橋比他甚至還要高出半個頭,不知道她吃什么長的,在那時的他看來,這姑娘又虎又莽,聽李姝莉阿姨說,李映橋一頓要吃三碗飯。于是時常聽她飯點就問隔壁鄰居,有沒有要孩子的,有人真說要,她又說想得美!
所以他媽時常懷疑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狀態,不光他媽,小畫城大部分的大人都覺得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狀態過于“好”,而顯得其他大人就有些死板,所以他們私底下時常議論李姝莉阿姨的兩段婚姻。
大人議論大人從不避開孩子,就像孩子打架也不會找大人來幫襯。兩個世界明明說著同樣的話,中間卻像橫隔著雅魯藏布大峽谷,成人間那些辛辣的秘密,好像隨著經年累月的石化,永遠沉在谷底,再隨著孩子們的記憶慢慢褪色。
所以幾乎整個小畫城的小孩子都知道,李姝莉有個坐過牢的前夫,但卻沒有人知道,李映橋的父親到底是不是坐過牢的那個,以至于李映橋的拳頭就是這么練出來的。
小畫城所有人都叫她小坦克。
正如他爸爸所講,小畫城的孩子非常多,三不五時冒出一個,名字也都大差不差,所以大家一起玩玻璃彈珠或者跳房子的時候,就按名字組隊——“子”字輩的常駐嘉賓有:子軒、子豪,“嘉”字輩多數是女孩們:妙嘉、詩嘉。
他和李映橋因為沒能混進這些字輩里,只能被勉強歸類為“木”字輩。
所以他倆總是被歸在一組,但說實話,他不太愿意和她一組,這個女孩好勝心太強了!贏了,拉著他跳舞,輸了罵他是豬,有時候急了還會掄圓胳膊給他背上不由分說地來一拳,給他背打烏青了,她還說:“喵喵,你該刮刮痧了,濕氣太重了。”
唐湘女士第二天真帶他去刮痧,刮完又嫌貴,讓他以后覺得不舒服就讓李映橋給他兩拳,能省不少錢。
俞津楊:“……媽媽?”
他試圖喚起母親的良知。
但唐湘女士打從決定帶他來找爸爸的那天起,就在徐徐開動的火車上,就給他發表過關于良知的重要講話:“女人如果太有良知,一般苦得都是自己。雖然不絕對,但在媽媽狹隘的世界觀來看,目前女人太有良知的,要么吃愛情的苦,要么吃家庭的苦。所以你想讓媽媽苦嗎?”
他猛一搖頭,“當然不想。”
唐湘滿意地點點頭:“媽媽打聽過了,爸爸還沒結婚,這次帶你回去找爸爸,如果他能接受你,媽媽就一個人回海南再打拼幾年。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他條件好,能讓你安安穩穩到大學畢業。以后等你有出息了,再帶著爸爸的錢來海南找我,當然你如果恨媽媽……”
當時還叫俞楊的他就這么一步步地被他親愛的媽媽牽著走:“當然不會,我會好好學習的,等我大學畢業,我就帶著爸爸所有的錢來找你。”
“你自己也先掙點再來。”
他猛猛點頭:“好!我會掙錢養你的!”
話是這么講,唐湘也舍不得兒子,看著對面自己的孩子,乖順地坐在火車上,人還沒桌板高,眼圈泛著紅,淚水滾在眼底,就像小魚池里慢慢蓄起水,還在太陽底下發著亮,眼神卻倔強又懂事地盯著她。唐湘再硬的心腸忽然又軟下去。
“你們當初為什么分開呀?”
小孩都好奇父母的愛情史,以及自己是怎么來的。只是媽媽從來不提爸爸,他也不敢問。
“一言難盡,”但唐湘還是決定告訴他,“你爸爸說要生十個,這誰聽了不跑。”
“……”
“當然也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只是他們那個鎮的人就這樣,腦子里都是些迂腐的思想,‘香火精’,你懂吧?”
他顯然似懂非懂。
唐湘當時是決定離開的,所以第一次跟兒子說了很多平時不會講的話,那時的俞楊還不太理解,“我們的家鄉是一片很干涸、很干涸的黃土地,你要記住,少聽那里的大人說話,聽了也別往心里去。但你自己要好好學習,多看書,會讓你對世界有新的思考方式。”
誰料,媽媽還是在爸爸的死纏爛打下,決定陪他一起在豐潭長大。他有時候也挺佩服他爸,結婚前爺爺暗示他最好去做個親子鑒定,爸爸平日里看著腦子不太好使的一個人,在關鍵時刻能鏗鏘有力地說:“不做,那是對唐湘的侮辱。我相信她,阿楊就是我的孩子。”
于是,他就這么從海南回到了本應在此長大的地方。在這里,他結識了坦克李映橋,認識了留守兒童高典,還有姥爺放屁聲準時又響亮、宛如小畫城集結號的鄭妙嘉,以及各種“子”字輩的人。
爸爸會給他細數各家各戶的長輩根底,主要還是強調他和誰不對付,好讓他不要跟人家來往。他一聽就聽出來:“李叔叔這么壞,那李姝莉阿姨是一個怎樣的人?”
俞人杰:“打巴掌很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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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俞津楊都覺得李映橋在家里應該被打得蠻慘的。因為她總是捂著臉來上課,上課時還總是發出“嘶嘶”的倒抽氣聲兒,問她怎么了她也不說,遮遮掩掩,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晚上回到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媽媽講,李映橋可能被家暴了,她這兩天上課一直捂著臉。
“爺爺個腿的,”媽媽先是這么罵了句,“李姝莉怎么可以打孩子!”
他媽媽對家暴深惡痛絕,好幾次爸爸拎著根爺爺祖傳的篾絲找他茬的時候,媽媽反手抄起雞毛撣子直接朝他爸飛過去,有時候也可能是拖鞋之類的,然后魄力十足地警告他爸:“俞人杰,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爸爸只能悻悻地收起東西,但是看著他的眼神滿是不甘心。其實,他一直對他爸的行為有點迷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犯錯了挨打他也認,但有時候純找茬。直到某年暑假,有一部動畫片火遍大江南北。他在李映橋家的雜貨鋪里,正蹲著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見灰太狼那不甘心的熊樣,突然一陣熟悉感涌上心頭。唯一的區別,灰太狼的屁股打了補丁,俞人杰沒打。
當天晚上,唐湘女士就去小畫城的雜貨鋪刺探軍情,很快回來和他講:“李映橋是晚上躲被窩里吃薯片吃蛀牙了。”
俞津楊:“……”
俞津楊感覺天塌了。當著老師面都沒少吃薯片,回家需要躲在被窩里吃薯片?
她可是坦克啊。
雖然他也不知道坦克這玩意兒具體是要干什么,只是聽小畫城的小孩都這么擁護她。
“對了,淼淼,你倆是不是打架了?我剛才去雜貨鋪才知道,李姝莉說你鼻子出血了,怎么沒告訴媽媽呢?”唐湘蹲下來作勢要看他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