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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干了是吧,改行說書去。”
草繩鋪掌柜聽了小伙計說書似的吆喝,從鋪子里出來,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他“哎唷”一聲,縮著脖子繼續搬草繩去了。
乘客們瞧著這場景,各自嬉笑了一番,也不知是不是小伙計方才的話起了作用,后頭的乘客下船,倒是有秩序起來,不再人擠人。
衛錦云幾人再驗過路引,擠出閶門,慢慢踏入平江府城內。
梅雨一陣一陣,到了巳初時分就停了,暗沉的云中灑下過光亮。
“菱姐兒慢些走,小心滑倒。”
衛芙菱跑在幾人最前頭,腳踏在一塊塊青石路上。平江府城里水多,橋也多,這邊通,那里也通。她從這座拱橋上躥上去,又從另一彎橋上沖下來,玩的不亦樂乎。
不過她也非要向幾人討個包袱背,王秋蘭拗不過她,重新鋪了一塊方布,裝了兩件姐妹二人的衣裳,系了個小包袱給她背上。
她沾沾自喜了一番,炫耀自己也能幫祖母和姐姐背行禮。
衛芙蕖倒沒有妹妹那么多皮來皮去的精力,祖母做的豆沙饅頭在這幾日行船中已經被吃空,但她還是幫忙挎著那只空籃。
她偷偷從衛錦云的背簍里拿了半袋面粉裝上,蓋了塊布,還像模像樣地將那支快謝了的蓮花放在上面作掩飾。
衛錦云看見了。
假裝沒看見。
妹妹疼她呢。
大概有四十多年沒有回平江府,王秋蘭的目光落在周圍,抹了一把眼尾的淚。
路還是那條路,這座拱橋,她少時一直和姐姐一起踏過。她們數過這邊的青石有一共有幾塊,又在橋下撈起一籃子河蝦。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都變了。
新開了很多鋪子,縱使有三兩間還存在,那店內吆喝的伙計,也完全是生面孔。
招幡晃眼,伙計們在檐下熱情招攬,客流如織。
各式各樣的香氣裹著新鮮出爐的熱氣,從鋪子里,小攤的蒸籠縫隙里逸散而出。
“剛出爐的蟹殼黃,趁熱來一塊!要鮮肉、蟹粉、蝦仁,還是糖芯、豆沙、棗泥。咱這酥皮是祖傳手藝,三個銅板兒就能嘗鮮,買回去給老的小的當零嘴兒,保管人人夸您會挑!”
小麻糕在壘好的石爐里烤得酥皮鼓起,伙計麻溜用竹夾揀上幾個,塞進油紙,芝麻掉了滿桌。
“酸梅飲子荔枝膏,紫蘇水小豆湯,兩文一碗就管飽,來一碗咯!”
“客官里邊兒瞧!摸一摸咱這吳綾的手感,柔滑似春水,亮堂賽月光,穿在身上既體面又涼快,最是襯您這氣派模樣!您要做衣裳,甭管是襦裙袍衫,還是褙子半臂,咱這料子都能裁,價錢也公道!”
另一家鋪子也不甘示弱,對門吆喝,“瞧瞧我們這繡了金線的水絲錦,逢年過節做身新衣,或是給娘子郎君添件衣裳,才叫個精致體面!咱這都是老主顧口口相傳的好貨,童叟無欺!要不您先挑塊料?”
這一路的叫賣聲給衛錦云聽得一愣一愣,看來要在這偌大的平江府市井立足,光吆喝還不夠,還得吆喝得勁。
人人都是一張利嘴。
吆喝聲,車馬聲,隱約的琵琶絲竹聲不絕于耳,行人多得數不勝數,衣飾光鮮的,轎
子馬車的......
“菱姐兒過來,吃碗湯餅。”
王秋蘭在一家湯餅鋪子的招幡處停下。這招幡上的“錢記湯餅鋪子”幾個字已經褪色,連幡面也泛起黃邊。相對于方才的吆喝,這家鋪子倒是沒有伙計在外。
然桌椅從鋪內擺到外頭,坐滿了行人腳夫。
幾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給騰出一張小桌。
衛錦云麻利地給姐妹二人添碗倒醋,讓王秋蘭玩笑幾聲是不是她夢里來過,怎的這么嫻熟。
他們才坐了幾日的船,一路搖搖晃晃,在運河里,雨季并不好走。縱使衛錦云變著法子做了些吃食,姐妹倆個也是在船上過得暈乎乎的,沒吃多少東西。
“吃碗湯餅,能讓肚子舒服些。”
衛錦云揉了揉衛芙菱東張西望的腦袋,“聽祖母說那鋪子幾十年沒動過,想來一進去不能立馬開鍋,要好好收拾收拾,我們先在外頭吃了。”
王秋蘭的鋪子就在不遠處,再拐個彎就倒了。這家湯餅鋪子的面她從小吃到大,沒想到幾十年過去,它依舊在。
本想一鼓作氣回鋪子,到了這兒卻依舊忍不住停下。
伙計掀開后廚的竹簾,端出幾碗冒著熱氣的面。
隱隱還能瞧見灶臺上鍋中咕嘟作響,師傅甩將面團甩在案板上,細如銀絲的面條在拉扯間被抖落進滾水里。
“眼下這什么都漲價,唯獨你家這湯餅鋪子幾十年如一日,老錢,你不怕虧本啊。”
食客拌好自己的面,扯著嗓子笑道。
“虧倒是不虧,小掙也是掙嘛。”
里頭揉面的那位師傅回應,“還得靠你們撐場面呢,大家伙掙錢都不容易。”
幾位食客笑著攀談,鋪子里處處都是“呲溜”聲。
平江府的面講究澆頭,碗里臥著雪白面條,澆頭色澤鮮亮,裝了好幾個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