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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她問,“我還不夠愛你嗎?”卻不知是在自問還是向他求得答案。
薛意羽睫微顫,避開她直白的目光,低聲道:“愛不愛我,原是你的事,問我做什么?”
“對不起……”齊雪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方才見你那副模樣,我覺得好陌生,心里害怕……便跑了。”
薛意喉結滾動一下,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接話。
難道要怪她膽小嗎?他自己都厭惡那副殺伐果斷的模樣。
齊雪卻自己轉了話頭,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溫熱的手背上,嚶聲道:“只是,你的身子怎么會這么弱呢?定是怪我,要你陪我一大早就起身奔波去縣里,累壞了吧?”
手背觸及她微涼的側臉,薛意的心軟得要化盡。他思索片刻,終是開口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過往:
“不怪你。是舊傷……”他似在回憶極痛苦的事,“我出生在皇都……卻是城墻根下最殘破的乞丐窩里。爹娘勉強將我拉扯大,我便去軍中討了條活路。后來……在戰場上中了箭,九死一生,同袍都以為我斷氣了,未曾收殮……我這才僥幸撿回一條命,一路流落到溪口村。”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她依偎的手,輕輕勾指繞上她散落在枕邊的發絲,近乎虔誠的慶幸:
“然后,才有幸……成了你的夫君。能與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必再擔驚受怕。”
齊雪看著他青白修長的手指,纏繞著自己烏黑的發絲,那般珍重,又那般易碎。
她心中暗暗向菩薩祈求,愿將他們二人的性命也如同這交纏的發絲般,緊密相連,再也無分離之苦。
“薛意,”她開口,“鐘小姐……她很是感激你我。想把那擂臺上的‘鎮擂之寶’,一把名為‘碎岳’的重劍贈予你,以表謝意。”
她并無得意,反倒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她還說,見識了你的身手,她決意再苦練幾年,定要趕上你。反正她爹娘聽了今日擂臺上那些男子的不堪,也不再逼她倉促嫁人了。”
薛意聞言,極淡地牽了下唇角,搖了搖頭。這一動似乎又牽扯了氣力,聲音愈發低緩:
“她的武功根基……本不在我之下。只是誰能料到,那男子無能至此,竟會行此卑劣之舉……至于那‘碎岳’……”
他目光落在自己此刻連攥緊都乏力的手上,語間閃過幾分懦弱,“我早已……不使兵器了。”
聽他提及那大漢,齊雪心頭那股后怕與怒氣又升騰起來:“是了!那人生得魁梧,心胸卻狹隘歹毒!”
她語氣嗔怪,轉向薛意,“你也是!你不該等到我遇險才出手!你一開始便該去助鐘小姐的!”
“是,”薛意虛弱卻溫和,“是我的錯。”
見他這般順從認錯,齊雪的心立刻又深陷些,湊近他:
“你去戰場搏殺,我……我說不得你,只當那是可憐人之間的無奈相殘。可那大漢不同,我絕不能原諒這般濫殺!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奪人性命!”
她話語中的堅決,如同鋒利的針刺入薛意心底一隅。他慶幸自己方才未曾將那雙手浸血的過往如實托出,隨之涌上的,卻是更深的悲哀與無力。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試探著,問出那個盤桓于心的問題:“若是……被逼無奈,或是為了……護住更重要的,不得不殺人呢?”
齊雪未曾察覺他話音里的微顫,只依著自己的本心,斬釘截鐵道:“若是我,寧可自己死了,也絕不污了此身清白,不讓雙手沾上這等罪業!”
話音剛落,她似乎也覺得此番言說過于沉重,連忙轉了語氣,試圖輕快道:
“好啦好啦,說這些做什么!橫豎今日無人殞命,那惡漢也被押送官府了。聽說鐘家人已打點妥當,定會給他個狠狠的教訓!”
房中再次陷入沉默。薛意繞著她發絲的手指,失了最后的氣力,無聲地垂落下來,搭在素色的被褥上,了無生機。
齊雪看著他這般虛弱的姿態,又是揪心,眼底酸一陣熱一陣,淚水不絕滾落。
薛意見她無緣由地抽答起來,便問:“你……又哭什么?”
“你省些力氣吧!”齊雪泣嗔他,伸手想替他掖被角,指尖卻抖得厲害,“別再說話了!”
眼淚似斷了線的珠玉,宛如為這搖搖欲墜的當下,哀哀地流淌至摔落,敲碎了一室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