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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姝小時候,喜歡“蕩婦”這兩個字。
她從小內斂,不愛說話,動不動臉紅,膽子小得連在課堂上舉手都要做三遍心理建設。
而在某天,在大她十幾歲的鄰居表哥書桌上,看到一本書里寫著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盯著看了很久。
“蕩”——坦蕩。
“婦”——婦女。
合起來 ,坦蕩膽大的婦女。
她當時真心實意地羨慕。她以為那是形容大膽,光明磊落,活得灑脫的女性,那種敢笑敢愛,敢在大街上抬頭走路的人。
而她,過于遵守長輩的教誨,乖巧聽話,不頂嘴,不叛逆,不主動,她甚至不太知道按照自己的心意作出選擇和活著是怎樣的感受。
于是很早很早,她就在心里幻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成為一個“蕩婦”,那該多好。
她見識少,世界大多來自書頁,被同學叫書呆子的時候,她會偷偷幻想,如果自己是那種“蕩婦”,會不會被稱作英勇的少女。
后來她長大一點,聽到同輩男生用“蕩婦”去羞辱那些她喜歡的女生,她才明白,這個詞原本不是贊美,是枷鎖,是羞辱,是某種自上而下的壓迫。
她不認同他們的話,可讓她站出來,去當著一群青春期里身高已經碾壓她的男生大聲反駁,她也做不到。
于是她更渴望,渴望成為她童年想象里的“蕩婦”,外表是乖乖女老實人,內心是對“坦蕩婦女”的執念。
她不在乎這想法是否自相矛盾,是否本就是無稽之談,不過是她美好的女孩幻想給這個詞語附加了一層濾鏡,她甚至認真給自己做過語言學辯護。
詞語本就只是簡單的一筆一劃的文字,而賦予詞語含義的是使用他們的人類。
而她王姝,賦予了“蕩婦”以坦蕩婦女的意義。她渴望成為這樣的人。
她把那顆水果硬糖嚼得粉碎。糖塊在齒間裂開,發出脆響,像什么被碾壓的東西。她用力咀嚼,幾乎帶點報復意味,像這人間咀嚼她。
她近視六百度,摘了隱形之后,人畜不分,世界像蒙了一層油漬。
她含著糖,忽然想起小時候新聞里那些被一顆糖騙走的孩子,悲從中來,盯著旁邊那個男人,瞇著眼問:“你是來拐賣我的嗎?”
那一秒,她腦子快進了整個人生,永遠也翻不過去的深山老林,被地下室鐵鏈關押的牲畜,永遠鼓起的肚子和男人泛黃的一口牙。
她猛地站起來,把他推開,嘴里罵得不成體統,從人格到祖宗十八代全盤否定,甚至手抖著掏出手機要報警。
直到他抱住她。
江慈整個人懵了,他本來只是遞顆糖,結果下一秒變成國際人販子。
他只能說了他的名字,問她是不是不記得他了,說有他在,這里很安全。
有男人在的地方就沒有女人安全的份,眼睛半瞎又煙酒都進的王姝覺得這個拐賣販子瘋了,更崩潰了,嚷嚷著他不讓她報警,爬上長椅開始尖叫。
夜色里,這畫面堪稱年度魔幻現實主義,圍觀群眾迅速聚集,巡邏警察也來了。
事情發展到這里,已經不是“解釋一下”能解決的。
最后在江慈被帶去車里拿身份證,駕照,又調了店里的營業執照,警察查完兩人信息,確認沒有前科,沒有異常關系,才放下兩人離開。
“……”
店門重新打開。
王姝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他的身份證,幾乎湊在眼珠子上面,一點一點對比上面的文字。
江慈。
是真的。
不是人販子。
她頭皮發麻。
她小心翼翼移出一只眼睛,打量站在燈光下的男人,瞇著眼了好一會兒,才放回去打量的眼神,把那張卡片還給他。
看了半天,確認這人真的是她網上那個O.o,她腳趾在地板里瘋狂摳洞,尷尬得想原地入土。
“……事情就是這樣的。真對不住,害你還被警察盤問,這么晚都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