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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四就這樣看著他,有些呆住了,好像陸柒已經離開這片沙漠很遠了,所有的風聲,沙聲,都已經離他很遠了,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那輛輪椅,那把剪刀和這些布條。
“四五四?四五四!”陸柒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怎么呆住了?”
“沒事,小柒。怎么了嗎?”四五四假裝咳嗽了兩聲,看向陸柒。
“布條已經剪完了,該麻煩你,幫我推過去綁在樹上了。”陸柒把剪刀收到了輪椅的側邊袋里,把那袋子布條抱回了腿上。“走吧。也不知道老葛,啥時候能讓我種樹。”
“嗯,走吧。”四五四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陸柒,朝著那片早些時候剛種好的樹苗走去。
陸柒從袋子里取出一根根布條,綁在了一棵棵剛種下不久的樹苗的兩端。他們就這樣,慢慢的綁,四五四會幫陸柒把那些因為不注意,被風吹走,或是掉在地上的布條給拿回來,而綁樹苗的工作,總是陸柒自己一個人來。
直到太陽來到頭頂上,老葛在遠處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走到不遠處唯一一小片由沙堆投下的陰影。陸柒拿下已經涼透的包子和礦泉水,和眾人聚集在一起。
老葛遞過來半根黃瓜,陸柒說了聲謝謝,而老葛,什么也沒說。大家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嚼著饅頭,呆呆地看向遠方那一片迎風而立的樹苗,和樹苗身后那片看不到盡頭的沙漠。
在這里面,和他年齡相仿的也就只有鐘玨一個人,有了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哥哥,想來這個年輕人也好久沒和同齡人說過話了,便從一旁湊了上來。
鐘玨咽下了嘴里的饅頭,又借著那個舊水壺喝了兩口水順了順。突然開口:“哥,你從哪來?為啥來這兒?”
陸柒想了想:“從很多地方來,可能是南方,可能是東北,可能是草原,但我想,我應該是來自很多地方。”
“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啊,好厲害!”鐘玨驚訝道。
“這有什么厲害的,你以后去的地方說不定比我還多。”陸柒笑了。
“我?”鐘玨停頓了一會兒,眼神飄過遠處那幾顆細小的苗,接著說道“我不打算走了。最起碼,五年之內不會回去了。”
這話里沒有抱怨,陸柒聽出來,現在的鐘玨和五年前的他一樣。都有一個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對了,我還沒問你是從哪里來的。”陸柒轉過頭,看著鐘玨有些曬蛻皮的臉頰,“你又為什么來這里?”
“想來,就來咯。”鐘玨放下水壺,一臉無所謂的說道“雖然家里不同意,但這是我的人生,所以畢業后我一沒考公,二沒考研,看到網上招人,管吃管住,還給工資,雖然不多。”說道工資,鐘玨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當時是一時興起,來了才知道,苦是真苦。頭一個月,手上和腳上都是血泡,不怕你笑話,當時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板床上,還會偷偷哭呢。”說到這兒,他反而笑了起來。
“那怎么……還留下了?”陸柒問道。
鐘玨沉默了很久,久到遠處一陣風卷起沙柱,又消散了。
“第三個月,下了場雨。”他再開口時,聲音明顯變得不一樣了,“就指甲蓋那么大的一片云,飄了過來,下了不到十分鐘雨就停了,雨停后,我去看頭一個月種下的梭梭。你猜怎么著?”
他看向陸柒,眼里閃著光,“就那點兒雨水,他們頭頂上,冒了一丁點兒,針尖那么大的綠芽,真的,就一丁點,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鐘玨一字一句的說,聽上去還有些小小的得意,“那時候我就覺得,值了。它們沒死,它們在等。等下一場雨,哪怕再等一年。”
他咽了口唾沫,空氣被太陽熱的有些令人口干舌燥,“老葛說,在這兒干活,得跟沙子比命長。我命不長,但我種的東西,說不定比我命長一點。”
陸柒看向眼前這個,雖有些稚氣,但早已被陽光與風沙浸透的青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想起了草原上那片即將干涸的牛軛湖,想起了日日盼望徒孫的師公,想起了現在可能還再盼望他回家的父母。每個人都像自己世界期待那場雨的沙漠,期待一場雨能帶來的了了生機。
他并不打算勸鐘玨,要不要替家里人想想,要不要多回去看看,他并沒有這個資格,他也知道這些話對一個22歲的人沒什么作用,他們其實都知道應該怎么做,就像人們總是知道要求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要盡快的穩定下來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已在學校里“穩定”了十八年甚至更久,即使他往后還要“穩定”幾十年。工作,買房,結婚,生子,就這么“穩定”的過一輩子。
鐘玨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眼睛望向遠處,沒人知道現在的他,看到了什么。
陸柒也沒再說話,他把最后一點涼掉的包子塞進嘴里,慢慢地嚼著,聯通鐘玨的話一起咽下去。他喉嚨里干的發緊,他擰開礦泉水,小心地潤了潤喉嚨,沒敢多喝。他現在覺得,自己其實挺穩定的,他同樣覺得鐘玨是穩定的。比所有人,都要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