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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蟬望著男人遠去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
在陸灃找到這里之前,她只能安心養傷,等待著他的到來。
*
陸灃婚后幾日,案牘如山,公務繁重,幾乎無暇回府。
今日依舊在公府忙至深夜,桌案上的燭火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映渡在他清雋眉眼上,透出幾分疲憊。
他雖已成婚,但心中總有幾分空寂。
不知為何,他近日隱隱察覺到,宋蟬似乎在無形中躲著他,尤其是在夫妻之事上。
年少時家中亦安排過通房丫鬟,他對此并不抗拒,但婢子畢竟不是正妻,不過時敷衍聊閑之物。而宋蟬雖然總是低眉順目,溫柔小意,但總像是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陸灃對此并未深究。
他對宋蟬,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之情。或許是因他身處高位,錦衣玉食,習慣了掌控一切,而宋蟬的家世卑落,以及她的柔弱與順從,反倒讓他生出幾分悲憫之心。
她于他,更像是一只金絲雀,他既能施舍給她諸多繁華,也能輕易收回。這種絕對的掌控,雖讓他感到安心,卻也少了些許對峙抗衡的樂趣。
陸灃放下筆,揉了揉額角,覺得自己或許是想多了。
宋蟬能嫁給他,坐上正妻之位,對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福分,理應費勁心思想要與他親近,又怎會刻意躲著他?
或許是他想多了。
思及此處,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陸灃這才想起,今夜政友在云聚樓為他設宴,既是為他解乏,也是為他新婚慶賀。遂草草收起桌案上的簿冊,起身整理衣冠,推門而出。
夜色沉沉,云聚樓中,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斷,陸灃任由一杯杯酒敬來。
席上的都是陸灃一派的黨羽,其中不乏世家新貴,多數都是陸府舊交的新輩青年,對圣人重武、放任陸湛審斷權臣貴族的行舉頗有微詞。
陸灃平日里是最厭煩這些無趣的席面了,但今日在座的有一位冷門宗親之子,近日京中盛傳“衣帶詔”“清君側”之說,他挑這個時節入京,恐怕別有用心。只是交情尚淺,也不便多言。
許是酒飲多了,陸灃目光卻有些游離,手中握著一杯酒,神色淡然。
其中一人他神情恍惚,便打趣道:“陸兄,新婚燕爾,怎么反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莫不是新婦太過溫柔,讓你招架不住了?”
此言一出,眾人倏然笑開。
陸灃聞言,也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公務纏身,難免有些疲憊,倒讓諸位見笑了。”
一位好友借著酒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陸兄,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先前平章縣主對你青眼有加,國公也頗滿意縣主身份尊貴,日后對你仕途大有裨益,你又何必屈就一個寒門女子?”
陸灃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目光沉了沉。
眾友面前,陸灃倒也不遮掩心思:“縣主終究母家尊貴,日后恐難侍奉。況且,我如今急需一個子嗣。紀氏性情溫婉,宜室宜家,正合我意。”
陸灃一向權衡利弊,他深知迎娶平章縣主雖能借勢,卻也意味著日后需處處受制于她母家的權勢。
他素來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將自己的前程與命運交托于他人之手。
更何況,他心中另有籌謀,那些隱秘的大事,若與宗親之家牽扯過深,反倒會束手束腳,徒增變數。當然這些心思,他自然不會宣之于口。
陸灃抬眼掃過席間眾人,見他們或點頭附和,或若有所思,他不置可否,只將剩余的酒一飲而盡。
良久未曾言語的那位宗親之子,此刻卻突然拍手笑道:“陸兄此言不虛,何況寒門女子不足掛齒,若是日后有變,休了再娶,也未嘗不可。”
陸灃聞言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此人言辭如此直接,只是這話,他也未曾反駁。
酒席間,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斷。
陸灃卻有些心不在焉,思緒飄忽不定。他想起宋蟬那溫婉的笑容,想起她為他煮茶時的溫柔模樣,想起她在他疲憊時輕聲細語的安慰……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卻如潮水般涌上心頭。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清過她的重要性。
正當他思緒紛亂之際,隨從匆匆進來,附耳低聲了幾句。
“夫人前幾日隨李娘子去紅林谷賞秋,回程時馬車跌落山崖,至今沒有消息……”
陸灃手中的酒杯猛然落地,酒水濺濕了衣襟。
*
宋蟬寄出去的信已有好幾日,卻始終杳無音訊。
她腿上的傷依舊疼痛難忍,連最簡單的起身、更衣、如廁都需林嬸子攙扶幫忙。
她每日躺坐在榻上,雖然林嬸子特地囑咐丈夫買了話本給她解悶,始終心中愈發焦灼。
按理說,這么幾日過去,信早該送到陸灃手中了,可為何公府那邊至今毫無動靜?
難道是陸灃對她生了別的心思,還是那些信根本未曾送到他手中?
可后面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宋蟬便暗自責備自己多心。
林嬸子一家待她實在是盡心盡力,每日天還不亮,林嬸子都會早早起身,為她熬藥,再小心翼翼地替她的腿傷敷上草藥。
林嬸子的丈夫更是每天上山打獵,帶回野味燉湯,給她補養身子。
雖說宋蟬先前給了林嬸子一枚金簪,他們非親非故,能夠這樣照顧,早已超出了一枚金簪所能衡量的范疇。
可越是如此,宋蟬心中越是過意不去。她不愿再這樣白吃白喝,麻煩人家費心。
于是又接連寫了幾封信,分別寄往國公府和陸灃辦公的公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