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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灃豈能不知陸湛用心,低聲斥道:“三弟,夠了!”
陸湛只當沒有聽見,又提起玉箸指向了那道炙鹿肉,開始新一番的敘說:“我用竹叉將它剖了分食,鹿肉腥甜,四周無火,我也只能生食果腹。沒想到,味道竟然很是美妙。”
“尤其是鹿舌,生食比炙烤更有滋味。”陸湛夾起了一塊炙鹿舌,悠悠放進了口中咀嚼。
眾人皆被陸湛那番血腥的敘述震得心神不寧,陸泠更是緊緊攥住了陸芙的衣袖。
原本她還興致勃勃預備聽個新鮮,現下她的目光躲閃著,不敢再看陸湛一眼。
陸蘅已是三姐妹中最為穩重自持的一個,也被陸湛唬得面上失了血色,心驚不已,只暗暗揪著帕角,時刻想找機會離了這個席面。
趙小娘臉更是慘白,她的嗓子眼淺,雖說平日里生殺掛嘴上,可真到場面上血肉相見到底是犯怵,也更擔心陸湛是刻意用這番話來警醒她。
她的目光落在陸湛面前的盤子上,只見他正用筷子又夾起一片鹿肉,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咀嚼時,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小娘趕忙抿了一口熱茶,稍稍壓下了那股惡心,索性避首不去看。
“怎么,我活下來了,大家不為我欣喜嗎?”陸湛放下筷子,抱臂饒有興趣看著眾人的反應。
宋蟬的臉色愈發難看,手中的青瓷盞“啪”地一聲碎在地上。
不知為何,陸湛說這些事,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紫芙的身影,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睛,那張曾經笑語嫣然的臉……而后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宋蟬猛地站起身,用帕掩住口鼻,強壓下涌動的惡心,低聲道:“我身子有些不適,先告離了。”
陸蘅見有人提議,不及眾人反應,也借口先一步帶著丫鬟離了。
場面一時混亂,陸灃見狀,即可起身扶住宋蟬:“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宋蟬搖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許是吃壞了什么東西,有些不適。”
陸灃看著宋蟬慘白的小臉,當即轉頭看向陸湛,聲音冷然:“三弟,今日是家宴,女眷面前,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過。”
陸湛卻似笑非笑地看著宋蟬,看她嬌柔般抵靠在陸灃懷中,不由玩味起來:“表妹這是怎么了?不對,該叫一聲嫂嫂了。嫂嫂莫非是聽不得這些?還是說……想到了什么不該想的事?”
一句“嫂嫂”,足以讓宋蟬的身子微微一顫,長久以來的恐懼如影隨形般循來。
她知道,陸湛這番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尤其是那句“鹿舌”,分明是在提醒她紫芙的死狀。
陸灃握緊住宋蟬的手,企圖利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回暖宋蟬冰涼的指尖,聽到陸湛不死不休地追問,終究忍無可忍地拍案斥責:“三弟,適可而止。”
陸灃少有的動怒,滿廳奴仆皆屏息垂首,唯恐觸怒二人。
宋蟬生怕陸湛發瘋,傷了陸灃及姊妹,忙拽了拽陸灃的衣角,低聲道:“我沒事的……”
時間凝滯了一瞬,陸湛出人意料的不氣不惱,反倒是兀自輕笑一聲。
一對飽含戲謔的雙眼自陸灃拍案的指尖游移,最終落在宋蟬的臉上,開口時聲音明快:“大哥說的是,是我欠缺考慮了。”
“嫂嫂若是身子不適,可要好好休息。畢竟往后服侍大哥,不免要費許多力氣。”
言罷,陸湛緩緩起身,慢飲了一盞烈酒,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罷了,今日先到這兒吧,改日我想起什么來,再同大家說。”
*
“三弟真是越發古怪了,什么話都往外說。阿嬋,今日你嚇著了吧?”
夜色沉沉,屏風后,宋蟬輕手輕腳地為陸灃解開外袍的扣子。
“我沒事的,回來以后喝了安神湯,現下舒服多了。”
“那便好。”
陸灃面色發冷,似在沉思,任由宋蟬為他更衣。
只是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帶著幾分試探:“阿嬋,昨夜我離開后,三弟可有來過?”
宋蟬正在解扣的手倏而一頓,心跳驟然加快,面頰發燙。
陸湛又和陸灃說了什么?難道陸灃已經知道了?
一時間,無數猜測在腦海內閃過。
最終宋蟬強壓下心中的慌亂,故作鎮定地抬眸,輕聲問道:“夫君怎會這么問?”
聲音輕柔,仔細聽卻帶著一絲不安的顫抖。
陸灃眉頭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宋蟬臉上,似乎在探尋什么。
今日陸湛進門時,那道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竟與昨夜屋內隱約所見的身影重疊。
他起初覺得是自己看錯了,畢竟他們的屋外有侍衛仆婦把守,即便陸湛再放肆,行事也不至于如此大膽。
可回到屋內,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再加上今日陸湛在飯桌上那副輕佻的態度,更讓他心生疑慮。
“三弟近日可有對你不敬嗎?”陸灃雖是關切,聲音卻冷了幾分,帶著些不易察覺的警惕。
宋蟬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的復雜情緒。
“夫君多慮了,我與三弟鮮少碰面,平日里連話都說不上幾句,他又怎會為難我呢?”
宋蟬的聲音如春風拂掠湖面,悄然安撫了陸灃的疑慮,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實質性的回答。
陸灃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三弟從小就不喜歡我這個兄長,我總覺得或許是因為我的緣故,他最近對你有些針對。”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三弟行事乖張,就連父親也不放在眼里,他若欺負了你,你一定要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