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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兒,還是一直待在里邊嗎?”
“回稟陛下,三殿下始終未曾離開。”
皇帝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不愿朕踏入這里一步,也不愿再多見朕一面,你同朕說說吧,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內侍公公只得照實回答。
殷無燼只是在反反復復做一件事,形如瘋魔。
將掉落地上的殘梅撿起,清理干凈后上色,再小心粘回樹枝上,仿佛這樣就能讓梅花活過來。
他的神情很專注,動作認真而溫柔。
不知疲累,不知厭倦。
他好像在一夜之間又回到了曾經的狀態,甚至還要更壞,仿佛生息已全然被抽取,只剩下一具空殼機械運作著。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問:“那他的傷如何了?”
“回陛下的話,所幸處理得及時,三殿下的傷已無大礙。”
皇帝的神色顯出幾分苦澀來,說:“他是朕和輕容唯一的孩子,無論他做了什么,朕都不欲追究,只要他不去傷害自己,而他又何必如此?”
整件事情,他最在意的僅這一點而已。
下一瞬,皇帝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區區一個影衛,未免也太不識好歹。
“替朕傳訊,讓影首摧信來見!”
*
玄色身影如一道輕煙,落在殿外漢白玉階下,隨即被早已等候的內侍引入。
殿內燭火通明,龍涎香的氣息沉厚,卻壓不住空氣中無形的緊繃。
皇帝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背對殿門,靜立在巨大的紫檀御案旁,案上攤著幾份被翻亂的奏折。
“臣,摧信,參見陛下。”
他單膝跪地,聲音平穩無波,叩首的動作標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皇帝緩緩轉過身,半晌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起來吧。”
摧信依言起身,視線落在龍袍下擺繁復的金龍刺繡上。
那里留著一片干枯的梅瓣。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終于,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距離感,“可知朕為何召你前來?”
“恕臣斗膽揣測圣意,陛下召見,想必與獵場之事相關,更與……三殿下有關。”
皇帝發出意味不明的一聲笑,“摧信,你好大的膽子!”
摧信再次單膝跪地,脊背卻挺得筆直,“陛下息怒。”
皇帝銳利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他的臉上:“息怒?朕的二皇子險些葬身獸口,而你,區區一個影衛,竟成了這場禍事的引子!朕問你,在那日獵場之上,周猛因何對你‘出言不遜’?燼兒又為何因此不惜以身犯險,布下如此殺局?”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你可知,單憑你身為影衛,卻引得皇子相爭、乃至釀成宮闈大禍,朕就該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陛下明鑒。”摧信態度恭敬道,“他人之言行,臣不敢妄議。三殿下行事自有其章法,臣……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卒子,進退由主,不敢居功,亦不敢言過。”
“好一個‘卒子’!可若非因你,燼兒他……”
皇帝的聲音陡然頓住,眼中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朕本欲嚴懲于你,以儆效尤。是他拖著傷體主動來見朕,親口向朕求情!”
“他竟求朕……放你離開他身邊,允你回歸影門,不再受他牽累!”皇帝死死盯著摧信,“除了他母妃,朕從未見他對任何人如此在意過,你告訴朕,你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讓他為你做到這一步?”
殿內死寂一片。
摧信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殷無燼竟肯主動放他走,甚至為此向皇帝求情?不可遏止的,這個消息在他心底激起了些許漣漪。
皇帝看著摧信那瞬間的凝滯,心中的酸澀與怒火翻涌。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份屬于帝王的強勢,已被一種深沉的疲憊所取代。
“朕不會真的把你如何,怕他更恨朕。他已經……很久沒好好跟朕說過話了,他把自己關在梅苑里,魂不附體,只知守著那些死去的梅花。”
殿內空氣沉悶壓抑。
摧信緩緩抬起頭,目光不再回避,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寂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