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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身為百官之長,他很想厲聲回駁這種毫無遮掩的侮辱,對于帶宋官僚體系無法無邊的輕蔑;但話到嘴邊,卻又實在無法開口——不管怎么講,事到臨頭直接跑路的舉止,還是實在太蠢了,蠢到完全沒有辦法辯解的那種。
是的,這種事情最要命的都不是壞,而是蠢;就算對帶宋官員的到的水平不抱任何希望,默認了他們不負責任僅以保命為能事的本質;那么茫茫華北平原之上,唯一還能夠堅守的城池,不也只有汴京一個了么?舍此堅城不守,使我處于無依托境地——難道拋棄了汴京的堅固城防,竭盡全力逼自己一把,你面對金軍還能撐得更久不行?
再說了。如果當真逃離汴京,拋棄過往一切權勢,脫離朝廷僅有秩序的庇護,難道又是什么明智的主意不成?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小姐手持千金而夜行……真以為帶宋治安有這么穩妥啊?
事實上,在知道河北防線瀕臨崩潰之時,因為宮變事件而長期被軟禁在家的蔡長公子蔡攸就曾經忙不迭的提出過重大建議,希望老爹帶著全家同樣開潤;而作為此時蔡家僅有的聰明人之一,蔡相公也果斷作出了正確的抉擇——那就是反手給了蔡攸一個耳光,叫人把他拖下去看嚴實一點,不要在外面丟人現眼。
現在看來,汴京城中的廢物就是缺這么一個大爹賞賜他們耳光,才搞得妄想發作,不可收檢。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么蔡相公關注的就是另外的關鍵:
“你說礦工在城門口把他們堵住了?”
“差不多吧。”蘇莫漫不經心道:“最近城防管理有些松散,所以我就讓他們多緊盯一點出入的人口……先前蔡相公不是答允過‘便宜行事’么?”
是的,雖然遭遇重創后蔡京蔡相公念頭通達,毫不遲疑,靈活轉彎,但畢竟“節制天下兵馬”這個招牌,打起來還是太過嚇人;所以蔡京千百番的勸說,好歹讓蘇莫換了個說辭,改名為“便宜行事”——子曰,為政必先正名;所以士大夫之政治,當然以改名為本;便宜行事聽著,當然要比天下兵馬更容易接受;至于具體是個什么便宜法,那你別管。
當然,沒有編制的礦工能在城門口肆意抓捕朝廷命官,說出來也已經是非常之倒反天罡了……不過,蔡相公非常之聰明的無視了這點不對,他只道:
“看守城門,原本應該是禁軍的職守吧?”
蘇莫微笑道:“到了此時此刻,蔡相公還不能對禁軍死心么?”
蔡京閉目片刻,喃喃道:“禁軍畢竟都是汴梁土生土長的人。”
帶宋太宗皇帝改制,除了以高官厚祿收買軍頭以外,最重要的舉措就是將禁軍的兵源本地化。來個全盤汴京人上人;雖然此舉有毀壞戰力破壞組織培養當地地頭蛇的巨大隱患(你猜汴京黑惡勢力之中,有多少與禁軍有瓜葛?),但在太宗皇帝的預料中,至少這樣的軍隊應該能夠保證首都的穩定安全,不會動不動就就來個棄城而逃——這里好歹是你的家,你拋棄了他能夠去哪里?
但很可惜,太宗皇帝還是太過于高估禁軍的下限了;蘇莫冷笑了一聲:“從審問的結果,朝廷高官外逃的門路,就是禁軍賣給他們的。”
不錯,到了這個時候,禁軍居然還想著做生意賺錢,也真可以說是生命不息,交易不止,真正是自由市場最忠誠的信徒,足以讓自由貿易之神為之落淚的人才;就仿佛原本歷史上汴京圍城,他們都還在忙著囤積居奇、炒高物價一樣;至于這種時候攢這個錢到底還有什么用,大概都已經來不及思考了。
面對如此抽象之舉止,蔡相公張了張嘴,終究無力再評價一句話。
“不過,僅僅只是賣一賣出城的門路,其實也不算什么了。”蘇莫道:“現在更要命的問題,是河北崩潰的消息正在迅速擴散。如今這種恐慌還僅僅只局限于渠道靈通的上層,所以市面上還暫時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事情鬧大了,那個結局么……”
汴京上層的官員都這么沒有擔當,你還能指望普通平民保持什么非凡的勇氣么?大家共存了百余年早就知根知底,當然不會對袞袞諸公抱有什么幻想;既然朝廷官員的第一反應是跑路,那么一般人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會是原地堅守、坐以待斃。到了一傳百,百傳萬,京師云集而響應的時候,那就不是區區一道城門禁令,可以控制住局勢的了;甚至說難聽些,恐慌情緒四處傳播,城中秩序搖搖欲墜,搞不好女真人還沒有打到汴京城下,汴京就自己崩潰了——那才叫地獄笑話呢。
“如果真有這么個情況,就必須先控制住汴京的局勢,嚴格管制交通和物資,防止一切混亂與沖突;必要時刻,還要采取不得已的暴力。”蘇莫道:“當然,如果要達成這一項,就必得要更多的,嗯,更多的……”
“更多便宜行事之權,以備不測。”坐在旁邊的小王學士及時補充,有效防止文明散人再出暴論。
大概是恰當的說法安撫了蔡京的情緒,這一次他到沒有表現出什么激動來;實際上,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
“為今之計,還是得先料理了入犯的金兵。”
是啊,不控制住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光對著汴京城內哈氣出鐵拳又有什么用?你以為你是在光明正大維持秩序,被堵在城內的眾人搞不好還會同仇敵愾,認為你是喪心病狂,斷人生路——恐懼下的情緒是不講道理的,到時候眾怒難犯,靠一點人手擋得住么?
毫無疑問,這就是蔡相公對文明散人出的價格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不是不行,但散人必須展現出可供他出價的價值——也就是說,至少把入犯的金兵想辦法應付掉;應付掉了金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蔡相公的鉤子,他也能閉上眼睛撅起老腚,但反過來講,你要是應付不了迫在眉睫的女真人,那么就恕蔡相公再難奉陪,是決計不能玩這么大的!
蘇莫注目片刻,終于微笑。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答應。”他道:“好,我就與相公立約,兩個月以內,一定將河北金兵清剿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