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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龜山先生印傳單,蘇莫王棣也印傳單,大家傳單對轟,正面對壘,先就要在第一波攻勢中決出一個高下!
當然,雖然說是“印傳單”,但肯定不可能讓小王學士拎著文章親自去印、親自去發——在這個方面,你就不能不贊美汴京人民的商業智慧了;自從多年前新舊黨爭儒生舌戰局勢浩蕩成風之后,敏銳的商人們就迅速發現了其中的機會,并投入資本、反復打磨,鍛煉了一條成熟而高效的辯經服務系統——大儒們只要將文章送到印刷作坊,額外再支付一筆辯經費用,作坊就會迅速將文章印刷出廠,下發給太學及御街周遭賣早餐的小攤販;這樣,當點卯的太學生們來吃早點喝熟水的時候,小販就可以熱情問上一句:
“郎君,要不要新出的單子,是議論《尚書》的呢!”
當然,一群拼死上早六的牛馬太學生,基本上沒啥心情在課外繼續給自己增加負擔,往往只是懨懨看上一眼,隨即繼續低頭干飯;不過沒有關系,文明散人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傳單之后附帶了一點小驚喜:
“——好叫郎君知道,這一回的單子后面,還印有幾個舊黨笑話呢!”
太學生:?
——啊,他們想起來了,幾個月前太學門口也散步過這樣的單子,只不過上面印刷的是蔡京蔡相公的笑話;據說是由王荊公的鸚鵡無意中泄漏出來的經典語錄——質量極高、角度新穎、不落俗套,簡直有膾炙人口之妙,至今仍舊難以忘懷;只不過單子散播了數日隨即消失,據說是吃了蔡京那老王八的鐵拳。現在——現在舊夢重溫,那種不可遏制的興趣,立刻升了起來!
于是,太學生們果斷伸手,直接要了一份傳單,翻到最后:
【太醫院的太醫們堅決請求司馬相公指導他們醫術,治療頑固癰瘡;司馬相公非常吃驚,趕緊推辭:
“諸位應該知道,老夫并未學醫呀!”
“這不要緊。”太醫們紛紛道:“您只要發揮您在對西夏領土談判中的經驗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您只要一做指導,那東西立刻就消失不見了!”】
——這一看就是在陰陽司馬相公昔日棄地的主張;所謂刁鉆刻骨,果然又是先前蔡京笑話的作風。于是太學生們咯咯大笑,十分喜悅;看完笑話之后,心情大好,干脆又翻到前面,隨便再看一看與《尚書》有關的正文。
真是奇怪,雖然議論的是《尚書》,但這份傳單的風格卻極為特異——開頭不是什么洋洋灑灑幾百份文獻引用,也沒有什么詰屈聱牙、不說人話、以示敬意;實際上,整篇傳單洋洋灑灑、平鋪直述,只說了這么幾個簡單的事:
第一、不同作者、不同時代的寫作習慣、用詞頻率,應該是存在巨大不同的;
第二,《尚書》應該是由不同時代的史官接力完成的;
第三,《古文尚書》多個篇章中,‘之’、“于”、“乃”等字的頻率,居然與《今文尚書》相差無幾。
——到底怎么回事捏?
洋洋灑灑、平鋪直述,絕沒有什么長篇大論復雜高妙的辯證——當然,這也是蘇莫有意為之;即使再怎么講究嚴謹科學,開頭就猛上什么統計分布假設檢驗,那不叫說服而叫趕客;所以,整篇文章號稱是“數理統計”,但使用到的知識實際上只有數數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數數能力,都能毫不費解的理解內容,并沿著這個邏輯順順當當、滑滑溜溜的走下來;而走到最后,他們就會發現——
太學生們翻閱傳單的手有些僵住了。
說實話,這個風格確實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如今大宋的文風飽受東坡先生的影響,辯論講究的是旁征博引汪洋恣肆不可約束,起于不可不起,止于不可不止;相對于論據嚴謹,更注重比喻之精美;相對于條理分明,更注重氣脈之通暢。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筆、是情緒、是磅礴洶涌的氣勢,而不是什么邏輯;而與之相較,這篇傳單的冷漠風格就實在是太過特異了——沒有比喻、沒有修辭,沒有煽情,只有數字的羅列,冰冷近乎無情。
不過,各種風格都有各種的優劣;情緒充沛的文字當然很有感染力,但這個文章也要看誰來做。文學到底是有蠱惑能力的,如果是東坡先生親筆撰寫的大作,那么哪怕你不贊同他的觀點,看到這么美的文字、這么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說什么;可是,一般儒生東施效顰,寫出來的玩意兒大撒狗血,效力基本等同于高考作文,說服力上反而遠不如這樣冷漠的傳單——你不必被傳單“打動”,但只要跟著傳單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