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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必然已經同意了。”王棣重復道:“唯一的言語,大抵不過是提一點意見罷了;但你這篇文章……”
如果旁人寫關于《尚書》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荊公一星半點的指點,必定是點石成金的神仙妙筆,足可以令行文脫胎換骨的畫龍點睛;可是,蘇莫這篇文章卻太特殊、太不尋常了。理論上講,他那個什么“數理統計邏輯”,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經論,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礎,僅僅只依靠所謂的“計算”、“邏輯”、“常識”就能完成證明——這種文章,王荊公又能指點什么呢?修訂語法錯誤么?
不過,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這種文章”,才讓地底大儒們保受刺激,以至于洶洶之勢,渾然不可遏制……
當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鬧事,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當場也搞出大事來——
“所以。”蘇莫道:“如果王荊公本人沒有意見,這篇文章可以發了么?”
小王學士閉目片刻。
“可以。”
當然,他旋即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還是要緩一點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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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經過小王學士與蘇散人的鄭重討論,兩人一致認為,貿然發表這一整片文章,還是——啊——過于有魄力了,必須注意方法。當然,這不是說不發,而是緩發、慢發、優發,有節奏地發。讓有準備的讀者先讀,讓心態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發帶動后發——總之,不是盲目地發,而是精準地發。
簡單來說,一口氣發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毆;小王學士的建議,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來就證偽整個《古文尚書》,而應該從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動手——質疑古文尚書的學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現在也不是沒有結果;至少大家都還算承認,古文尚書中肯定有一部分內容是比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將范圍縮小,質疑大家都比較懷疑的篇章,暫時別去觸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謨》、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當然也就相對可控;如此循序漸進、娓娓而來,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機會。
要不然,你一上來就貼臉開大,直指根本,那誰能受得了?如此大事,總要水到渠成、慢慢做來么!
蘇莫迅速接受了這個意見,他想了一想,欣然開口:
“既然是要循序漸進,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們可以搞一個科研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組。”蘇莫興致勃勃地介紹:“組織人手,攻關重大課題的體制——我們不是要證偽古文尚書么?這么大的話題,哪里是一兩篇文章可以解決的?這是大課題、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輩子的項目呀!”
“總之,我們先把‘證偽古文尚書’這個大課題分解為若干子課題,分別找人負責,再統一匯總、定期報告;形成文章之后輪流灌水,爭取時時刻刻搶占輿論制高點;群策群力、往來呼應,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發揮威力,彈壓敵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學士愕愕不語,蘇散人卻渾不在意——或者說,他越講越是興奮,一時在意不了了。他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負手逡巡,左右顧視,儼然是在轉動小腦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們應該怎么分解呢?啊,第一個當然是文獻綜述,論述《古文尚書》的起源,從歷史傳承的角度討論此書的可疑之處,尋找它的破綻——這一個子課題交給誰呢?哎呀,當然是小王學士和陸宰先生了!”
小王學士:啊??
“第二個怎么辦呢?第二個當然是從數理角度出發,由天文、地理及用詞規律,具體探討《古文尚書》中偽造的篇章,順便分析它偽造的手法——在這一點上,我就義不容辭了;另外,沈家的幾位高賢若是不棄,也歡迎他們加入這個課題組——”
小王學士:不是,你還預定上了???
“第三個嘛,就應該涉及比較精深的古文比對,用上古三代的文字,與《古文尚書》之間進行核實,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論述。嘿嘿,我想那個偽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閉門造車,硬編出來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辭的段落,多半有抄襲挪用的痕跡;如果過一過查重,怕不是相當有趣呢!”
王棣——王棣終于能說話了。雖然他聽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幾句話還是明白的,正因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經所剩無幾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書》做比對?可是歷年兵災水火,輪流搓磨,上古文獻早就所剩無幾了。哪里還能找出什么“全新資料”,供你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