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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對于大多數人而言,所謂“善”,必然要是遵守當下的道德規則;換言之,天道純善,意味著天道也會遵循人類的道德,社會道德規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辯駁的神圣性。那么,作為一個運行完善的封建社會,帶宋時下的道德規則中,最為緊要關鍵的要害,當然不會是什么“互幫互助”、“和諧友愛”,而必然是“三綱五常”!
“天道純善”—“天道會遵循道德規則”—“三綱五常是道德”—“天道必然遵循三綱五常”—“三綱五常就是天理,你這一輩子也別想逾越!”
簡單邏輯推導下來,一個溫情脈脈、柔和似水的天道設定背后,就隱匿著這樣危險、凌厲,堪稱恐怖的殺招!
那么,你現在知道兩派真正在爭奪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帶宋以來,歷代聰明絕頂的哲學家們,絕不是出于什么吃飽了撐的無聊心態,在亂戰一堆空泛玄虛腳不沾地的天道設定;相反,他們爭論的其實是最激烈、最危險、最敏感的現實話題;只不過話題太敏感、太尖銳了,反而不能不用虛無縹緲的詭譎言辭反復包裝,直到包裝到完全不可辨認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維護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擊什么;但我們彼此都不能細談,所以談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虛玄靈,天道永遠不會生氣,天道多么安全!
爭論天道的本質是爭論道德,爭論道德的本質是爭論封建綱常;所以說,為什么后世一切哲學家都說王荊公的理念有先進性?因為人家確實有先進性——“天道無善惡”,意味著道德不過是人類自己建立的暫時準則,并非恒久不變、不可侵犯;于是作為道德之首的三綱五常,當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戰、不可以質疑、不可以推翻的——現在,體會到王荊公的先進性了嗎?
當然,體會到這個先進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現在舊黨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實上都沒有真正意識到新學天道觀的危險之處;他們大概隱隱察覺了不對,但對于新學的攻擊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點破新學對封建皇權有重大威脅、指責王安石“非君罔上”的,卻是一個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顏構。
說實話,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輩子都和“非君罔上”四個字沾不上一點的邊;這也是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從不能打破禁區的緣故;只能說天下的事情總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趙老九這種對皇權癡迷到發了狂的變態,才會從這樣曲折幽深的掩蓋中,精準嗅聞到那一絲威脅的氣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眾,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態,堅決與王安石劃清界限不可。
不過,居然是完顏構汪汪大叫、拼命反對的,那么我不更應該支持了嗎?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堅定不移,現在也不能隨意發揮。蘇莫總不能開個大直接爆了,說三綱五常壓根沒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權了你待怎的——如今還實在不到時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請問龜山先生,我聽說書的人講,天道是無所不覆、無所不載,化生萬物的,是不是這樣呢?”
這個問題更淺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楊時費什么腦子,直接照抄尊師設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萬物、化育眾生,天地循理而為,人事循理而動;萬事萬物,莫不在一個‘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總而言之,天道是無所不能的,天理是無所不在的;所以作為天理的三綱五常,同樣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蘇莫道:“先生這話,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純善,又可主宰萬物,理應無所不能;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還要日益敗壞呢?”
你說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為什么還有這么多罪惡?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惡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絕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惡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鳩魯悖論,老登!
這一招突襲猝不及防,偏偏動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長的邏輯推論,以至于楊時大吃一驚,瞬息間居然來不及作答;而站立在側的陸宰眸光一閃,也立刻意識到了關鍵所在;他甚至都來不及驚詫文明散人這超出想象的驚人發揮,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揚三代,貶抑漢唐;可是漢唐的天道與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個天道么?!”
為什么同樣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漢唐那么爛?難道天道還偏心眼不成?
陸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輩所言,三代至漢唐,世事漸已失墮;漢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墮;如此一路墮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個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間了!”
無限推高三代,等于無限貶低現在;你說一代不如一代,漢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現在也幾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經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問,您老關的又是哪個圈呢?
這一記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效用還要更加厲害,以至于楊時眼角發顫,剎那間幾乎喉頭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還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學廣聞,僅僅是稍稍一點驚慌,迅即強力壓住了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