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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是很常見的,造反是很常見的,明教造反也不那么罕見;但在幾千年的歷史中,農民造反都是盲目的、混亂的、毫無章法的;他們被殘酷的剝削逼得走投無路,于是暴起發難,沖州撞府,像蝗蟲一樣吞吃眼前所能見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盡動能——要么被鎮壓,要么自行瓦解。
這種蝗蟲一樣的暴亂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造反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賴儒生的幫助,才能平定混亂、恢復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運行的統治機構——這就是多年以來,儒生們最引以為傲的“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
你可以造反,可以殺皇帝,都沒有什么;但只要統治的技術還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還是他們的;這就是幾千年來,永不更改的邏輯
——所以,你又怎么能繞開儒生,把組織與秩序的秘密教給這些泥腿子呢?
毫無疑問,這是比殺官造反還要恐怖一萬倍的大事,足以讓任何一個稍有見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夢。而且,而且,這個噩夢最大的關鍵還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經驗來看,那么蘇某人三言兩語所構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組織技術,似乎——似乎還要遠遠的勝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親親”?
——所以,這到底又是誰搞出來的要命玩意兒啊!
他喉嚨咯咯作響,反復抽氣;如此來回數次,才終于擠出一句話來:
“這就——這就是你給明教提供的——”
“一點建議而已。”蘇莫平靜道:“我不是說過了么?在天下將亡的時候,所有辦法都是要嘗試的。”
農民起義是強大的,必須要擁有這股力量;但農民起義也是狂暴的、易于墮落的,所以要用先進的平等理念來約束他們、教化他們,擢升他們;而為了貫徹這個理念,嚴格執行約束,就必須建立一個嚴密、強大、精銳的組織。這就是上一次重開地水火風,逐鹿中原的頂端排位賽時,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繼所試錯試出的最后結論。如今排位賽即將重開,怎么能不借鑒頂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經驗?
至于這個經驗打破了壟斷誤傷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那蘇莫也只能說一句抱歉啰——要不您找版權持有人抗議唄?
“所以——”小王學士嘶聲道:“當初將我調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舉兩得吧。”蘇莫道:“正好兩邊都不耽誤。”
他將小王學士調入汴京,一面是為了兌現承諾,給予官僚們一個機會;另外一面當然也是為了掩護明教那點微弱的火苗,設法提供一點方便——還是那句話,在帶宋朝,沒有高級文官的配合,那誰也別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過了。”蘇莫平靜道:“為了走完這條救國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
王棣的嘴唇開闔蠕動,卻無法說出一句話來;是的,他確鑿無誤的記得蘇先生的這句提醒;在踏入官場之時,他也暗自下定了決心,決意支付巨大的代價,來爭取百分之一的可能,達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過去的一切推想中,這個“代價”可能是他的官職、前途、財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頭顱;但就算窮極他的想象,也實在沒有想到這個代價,居然是如今這種可能!
喔,這倒不是什么泄漏機密的風險;實際上先前調取存檔時已經觸犯過了忌諱,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問題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蘇散人拿著情報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問題也不大,橫豎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蘇散人會提攜明教之后,這樣的舉止就會面臨巨大的壓力——不是政治層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個精神層面上的。
王棣是進士,是趙宋官家御筆親點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門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師恩;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懷的情誼。而領受了這樣的君恩之后,如果他還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賊泄漏禁中機密,乃至于后續繼續與反賊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負義,決計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問題來了。你要“不惜一切代價”的救亡圖存;那么,如果這個代價,是你的整個道德底線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義;先賢都教導后人,面對兩難時要舍生取義;可是,如果現在面臨的挑戰實在過于巨大,大到要你連“義”都一起舍掉,才能換來一丁點救國的可能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