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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不算士大夫嗎?我在朝廷還有官呢。”
小王學士微一沉默,還是不能違背良心:“恐怕算不上。”
“為什么?”
“士大夫……士大夫總得考個進士出身吧。”
是呀,朝中有官算什么?士大夫價值觀歸根到底,是一個由無數做題家所精心締造的鄙視鏈制度,而絕非僅僅取決于權力。如果說天竺種姓制中的婆羅門是以苦行而皈依正法、尋求梵化;那么在我大宋的嚴密科舉制度下,做題就是士人的正法,科場就是士人的祭祀;無數做題家們寒窗苦讀皓首窮經,將生命青春全心奉獻于文曲星君,以此換取幾率渺茫的擢升——這何嘗不是一場盛大的、專注的、虔誠的苦修呢?
什么是進士出身?小鎮做題家苦修多年,做題之力達到頂點,感動神明降下賜福,才能最終證得一個進士果位,可以稱為“士大夫”;你小子連科場都沒上過,算個毛線的“士”!
“喔。”蘇莫道:“原來起碼要考一個進士,才算得上士大夫呀!”
他基本是重復了一遍王棣的話,只是在“考”這個字上特意加了個重音。
蔡攸先是一愣,隨后臉立刻脹成了豬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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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蔡公子的臉會脹成豬肝的顏色呢?這就不得不講到蔡公子的身份了。
簡單來說,蔡攸蔡公子的身份是很榮耀的;他真的又官身——是靠著老爹的宰相位置恩蔭來的;蔡攸蔡公子也真的有進士身份——是靠著舔官家舔的舒服,趙官家一時高興賞的,“同進士出身”!
顯然,帶宋開國以來宰相的子孫也不少,得皇帝恩遇的更多;大家其實多半都有蔡公子的條件,但絕大多數宰相子弟,都要親自下場自己滾一遭——范仲淹的兒子范純仁;韓琦的兒子韓忠彥;乃至王荊公的兒子孫子,都是在科場中一刀一槍博出來的官身,而絕不倚仗什么“皇帝賞賜”;那么,為什么蔡公子就不能下場考一次呢?難道是因為蔡公子不喜歡嗎?
沒錯,科舉的鄙視鏈是森嚴的,科舉的種姓制是殘酷的;但這種森嚴殘酷的制度,必然只建立在“考”上——top2歧視c9,c9歧視985,985歧視211;但你一個跳健美操跳上去的清北,也敢在老子面前裝胖!
沒錯,對于狂熱做題家來說,錯失幾分上不了清北是人生至痛,只能在淺色床單哭干眼淚,悲憤的接受被調劑到上交復旦的凄慘命運;從此在清北的同學面前低聲下氣,一生一世不能擺脫這個階級滑落的陰影;但如果他驟然發現他尊貴的清北同學既不是省狀元也不是競賽金牌,而居然僅僅是個跳健美操混進去的4+4混子,那么狂怒自然由衷而起,頃刻間轉化為巨大的輕蔑,當面都恨不能唾上一口——我謂清北乃天上人做,此等健美操混子亦為之耶?top2之事,吾知之矣!
不要忘了,本科top2甚至比碩士top2還要高貴,高貴就高貴在他走過那么一次獨木橋。換句話說他經過了苦行接受了考驗獲得了做題之神的賜福,以此完成了究極的梵化。而反過來講,任何不經過考試而試圖染指最高學府的舉止,都會被視為歪門邪道,是墮落的,是腐朽的,是違背正法的,也必然遭致做題家之神的天罰——以上獎懲機制,同樣是做題種姓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毫無疑問,在歧視鏈更強上百倍不止的帶宋,這種獎懲制度更是牢不可破的思想鋼印。在沒有揭穿畫皮之前,蔡公子還可以狐假虎威,仰仗進士身份大搞霸凌;可一旦被戳破了這點心機,蔡公子立刻便是雙目圓睜,滿臉紫脹,一句話也辯駁不出;而他身后的木屋寂寂無聲,居然也沒有一個人出言替他爭辯。任憑宰相公卿,高朋滿座,甚至他父親都親自在場,卻絕無一人敢挺身而出而出,說一句“賜進士出身也是進士”、“水貨佞幸的命也是命”!
繞開科舉獲取進士是違背正法的;為這種無恥行為辯護也是違背正法的。諸位從種姓制鄙視鏈里爬上來的科舉婆羅門,膽敢違背做題家之神的大法嗎?!
——天老爺呀,那是怎樣的大逆不道?別說親自嘗試了,恐怕在場諸位連想都不敢想一下!
當你用科舉種姓制度霸凌別人的時候,實際也就認同了種姓制的合法性;于是種姓制度反噬己身的時候,就也沒有心力反抗這一天經地義的準則。所以這一要害一旦點破,蔡公子瞠目結舌,期期艾艾,許久放不出一個響屁來。而蘇莫稍候片刻,決定繼續加大火力——他轉頭看向后方,露出了微笑:
“這也是我的錯。我和小王學士待得久了,還以為普天下的進士都是自己考的呢。”
他微微側身,恰恰露出小王學士的尊容,顯示出這個與蔡公子對比至為鮮明的對照組——大家都是宰相的子孫,平起平坐,誰也不比誰高貴;可是吧,小王學士的進士身份,可是在二十歲出頭時闖五關斬六將自己考下來的,時列二甲第二,全國第五,正得不能不再正的“進士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