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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啦,道君皇帝在服食仙藥體生奇香之后,漸漸已經領悟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什么嬪妃宮女,基本都不再留戀;所謂女色,現在還沒有他的秀發要緊。但無論如何,當初為遵守散人教誨耗費的心力,還是不容抹殺。而如今聽到散人親自開口,還擔保的是什么“催旺運勢”,那份驚喜之情,就實在難以明狀。
于是瞬息之間,就連秀發以及寶石顏色都被忘在了腦后,趙官家眼眸閃動,連連打量王棣,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顆行走的招財樹:
“你就是新任的官?”
大概是見識太少,從剛剛進門之后,王棣就處于目瞪口呆,原地神游的狀態;如今被這盈盈眼神上下一掃,這才全身一抖,趕緊叉手作答:
“臣金陵王棣,蒙陛下之恩命,擢入鳳池玉堂;誠惶誠恐,不受受恩感激之至。”
出身來歷都不要緊,發財樹又不需要有出身來歷。反正官家非常高興,覺得運勢催旺,自己又離成仙近了一步。
“原來是你。”道君的聲音柔和動人:“你擔任的是什么職分來著?喔,翰林學士——不錯嘛!你祖父王荊公也在翰林院任職過;祖孫一脈相承,也是我大宋的佳話。現在翰林院人手短缺得很,只有曾肇和王能甫兩個老臣苦撐,實在擔子也很重;你到任后要多多體恤前輩,勇于擔當才是。”
大概是心情極佳,官家這番話居然很通人性,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王棣拱手躬身,唯唯聽命,四面的大臣也屏息凝神,仔細記誦天子的“德音”。只有站在前排,剛剛匯報了半截“寶石綱”,就被官家瞬間拋在腦后的蔡相公,此時無聲無息的轉過頭來,冷冷盯住了王棣……以及蘇莫。
毫無疑問,不管先前有多少的算計、暗害、狠毒;在官家金口玉言的當眾承認了王棣之后,蔡相公的謀算都不能不告一段落了。而這個至關重要的翰林學士的差遣,從此也是板上釘釘,再也——至少暫時動搖不得了!
萬萬意料不到,那個放誕無恥的未名方士,居然還真的繞開了滿朝文武的耳目,硬生生在高層的人事釘下了這么一顆要命的釘子!
人事任命散亂荒唐到如此地步,天下大事,恐怕真要不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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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早在蘇某人裝神弄鬼,假借八字旺人的名義向皇帝胡亂舉薦高層時(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相信用八字選官吧?),蔡相公就已經敏感聞出了不對。
當然,不對歸不對,卻絕不代表蔡相公要犯顏直諫,阻止君上的過失——他的出廠設置顯然就沒有那個功能;事實上,除了收買幾個宦官照常在趙官家耳邊說壞話之外,蔡相公在本次人事安排上堪稱安分守己,絕沒有亂說亂動。因為他相信——不,他堅信,就算自己袖手旁觀,也多得是人能夠阻止這個胡作非為的蘇姓妄人!
作為從底層一步步擢升,浸淫官場數十年的高官,現在已經沒有人比蔡相公更懂大宋了;他深深的明白,在經歷了上百年的磨礪摔打,繼承了五代乃至隋唐數個朝代的一切糟粕之后,如今的帶宋已經修煉到了登峰造極,堪稱是官僚主義的道成肉身、漢弗萊念茲在茲的異鄉白月光、形式主義的地上天國、疊床架屋的偉大烏托邦——在如此慣性下,要推動一項決策可能非常麻煩,要想阻止一項決策可就太簡單了。
皇帝要想根據八字任命翰林學士?依照帶宋制度,就算皇帝百般情愿,這樣重大的人事決策也要征求翰林院的許可。否則翰林院可以直接罷工,“封還詞頭”,拒絕草擬任命文書——當然,皇帝可以強行繞過翰林院辦事,但這樣下發的文件被視為野雞文件,合法性正統性大受詬病,稍有臉皮的士大夫都不會接受,否則顏面掃地,一家子都沒法在士林混了。
顯然,翰林院只要稍有廉恥(也就是說,只要不淪落到蔡相公的段位),那就絕不可能附和一個狂言妄語的方士,任命他不知從哪里搜刮來的狐朋狗友——而恰巧,現在控制翰林院的曾肇、王能甫兩人都還算是有那么一點驢脾氣。所以蔡相公也才深有把握,認為這個蘇散人絕對走不完流程,只能在大宋龐大的官僚系統面前碰一鼻子的灰。
……可萬萬沒有料到,這姓蘇的居然舉薦的是王安石的孫子,不知已經被遺忘在哪個犄角旮旯的王棣。
為什么一個小小的王棣這么要命呢?啊這里我們需要稍稍回顧一下翰林院曾肇王能甫的簡歷——王能甫,合肥人,妻子姓吳,恰巧是王安石疼愛的外孫女;曾肇,南豐人,本人倒是和王荊公無甚姻親;但他有個好哥哥叫做曾鞏,而這個好哥哥與王荊公是生死相托、如魚得水、年輕時可以寢則共榻的關系。有這樣兩個人來審核王棣的人事任命,你猜他們會給個什么意見呢?
——我的宰相爺爺,曉不曉得?
這就是頂級士大夫的深厚根基;盤根錯節、彼此掩護,牽一發而動全身;哪怕是被蓄意打壓冷待十年之久,一遇風云仍能龍飛九天。單純的一個前宰相孫子不可怕,單純的一個根基不牢的方士也不可怕;但如果兩個人彼此援引,那么就意味著近臣與頂級士大夫的緊密結合,基礎牢靠動力強勁,真正可以借由人脈調動官僚系統。而這種緊密結合的威力……
蔡相公的臉上劃過了一抹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