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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萬人之上的權威,小子!
宰相禮絕百僚,秉持大政,是一個驟然飛升的小學士可以抗衡的嗎?不要以為巴結上了什么“散人”就不敢收拾你,在官僚系統之內,蔡相公有一百種方法收拾你這個嫩頭青,一百種!!
總之,在慢條斯理問了一兩刻鐘的功夫,大致念頭通達之后(主要是哪怕拄著拐杖,他的腿也有點發酸了),蔡相公終于心滿意足的進入正題:
“小王學士星夜兼程,倒是辛苦。”
“不敢。”
蔡相公壓根沒有理王棣,他只是自顧自的發揮:“當然,這也是我們做宰相的思慮有些不周到。汴水許久沒有修整,倒是給往來的官吏添了不少麻煩……”
王棣愣了一愣,他本能意識到,這一句“汴水修整”云云,絕對不是什么興致所至的閑談,而應該有深刻的用心;其下搞不好就埋伏著什么隱匿的陷阱,只要一個疏忽,就可能被抓住把柄,瞬間來波大的;但偏偏他剛到京城,萬事不知,不曉得里面的貓膩;而尊長面前不容不答,又連顧左右而言他的機會都沒有;于是兩相夾攻,窘迫萬分,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在小王學士愕然不語,拼命思索之時,在旁冷眼許久的蘇莫終于開口了。
“這也沒有什么。”他柔聲道:“其實,只要人年輕,跑一跑遠路折騰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說罷,他莞爾一笑,抬手籠一籠鬢角,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截手腕——肌膚光滑、骨肉勻停;確鑿無疑的,年輕人的手腕;然后再含笑望向王棣——年齡只有三十出頭的“小王學士”。
于是,宰相們——平均年齡已經將近六十歲的宰相們,臉色立刻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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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有時候你不能不佩服宰相們的心力和肚量。雖然那一瞬間幾位老登的表情看起來活像是生吃了散人,但在片刻的扭曲怪異之后,蔡元長蔡相公居然硬生生忍住了。他既沒有當場發怒,撕下臉面直接和蘇莫對掏;也沒有陰陽怪氣的回擊,把話題引向完全不可控制的方向;而是深吸一口冷氣,直接望向小王學士:
“剛剛聽到學士談論王荊公,真是令我不勝感慨。遙想昔年,京與家弟元度游于荊公門下,受教匪淺,至今難忘……”
這句話倒是實話。如果按舊例來講,蔡相公的蔡家和小王學士的王家確有割舍不斷的關系,蔡相公的弟弟蔡卞是王荊公的女婿,當親兒子養的嫡傳弟子,可以托付王氏新學的衣缽傳人。在宋代的傳統里,這種關系甚至比血親都更密切、更體貼,如果往來得久了,王家和蔡家甚至都可以當作一家來看的。
只是可惜,蔡家最后出頭的不是蔡卞,而是他的好哥哥蔡京。如果說蔡相公上位前為了借助奧援,還要對親弟弟假以辭色,裝一裝兄友弟恭的面子;那么一旦權力穩固圣眷優渥,則親弟弟也成了肉中毒刺,翻臉不認鐵拳招呼,一腳將蔡卞踹到了外地吃沙子。
甚而言之,當初蔡相公找人收拾親弟時,負責彈劾的黨羽下手兇猛,一時忘情,居然還在奏疏中噴蔡卞“壓制宗廟”——在帶宋的律法之中,這是罕見的、可以株連宗族的罪名;要不是蔡京提前檢查了奏疏,并順便想起了自己也姓蔡,那么搞不好蔡相公還要超越漢世宗孝武皇帝,成為又一個“我誅我九族”的小天才呢。
對親弟弟都能這么殘忍刻薄,對王家的態度自然可想而知。要是蔡相公念那么一丁點舊情,王棣也不至于在嶺南喂十幾年的蚊子,備嘗辛苦。什么交情與否,當然更不必提及。
不過,蔡相公可以翻臉如翻書,卑微的學士卻沒有膽子翻舊賬。他還是只能又恭敬行禮,認認真真地陪蔡相公敷衍,回憶當初在王安石門下求學的青蔥時光(王荊公:呵呵);只能說蔡相公混到今天這一步,手腕臉皮確實都非同尋常,僅僅只需三言兩語,就輕而易舉地從先前那種尷尬到爆炸的環境中解脫出來,重新炒熱氣氛,活躍情緒,與王棣親切對談之時,那種神情溫煦之感,真仿佛是什么和藹可親的長輩,在用心關懷晚輩的家事——喔,他甚至還特意說了一句“不必多禮”。
在往來問了幾回之后,蔡相公喟然嘆息:
“說起來,我上一次謁見王荊公,也是數十年以前了。想不到匆匆一辭,竟成永別,真是令我愧悔難當……喔,不知道荊公晚年,身子可還康健?”
幾十年沒見了還問人是否康健,真是聽了都讓人想翻白眼;但王棣不但不能翻白眼,還得想法小心應付過去;正當他仔細斟酌用詞時,旁邊的蘇莫再次開口了:
“說起來,十幾年前我倒是和王荊公見過一面。”
“倒不知道蘇散人與王荊公有這樣一段淵源,難怪內舉不避親。”蔡京淡淡道:“聽說荊公晚年寄情山水,想必頗為閑適?”
“閑適與否,我不太清楚。”蘇莫道:“只是王荊公曾經感慨,說老病侵尋,耳目多有不適。”
“喔?”蔡京挑了挑眉:“倒是老朽疏忽了,相識如此之久,怎么不知道荊公還有耳朵眼睛上的毛病呢?”
“這也難怪。”蘇莫柔聲道:“王荊公說了,他身子一向都是好好的,只是自認識了蔡相公以后,就覺得眼睛實在是有些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