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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宋朝廷是士大夫的朝廷,無論任何人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辦成任何事,都必須與士大夫合作,與高級文官合作;這是一個文官的政府,疊床架屋的政府、能令古往今來一切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者狂喜的政府——不要說區(qū)區(qū)一個仙人,哪怕驢車太宗趙光義今天從他的永熙陵爬出來,宰相們也能把他硬生生摁回去,讓他先輾轉(zhuǎn)幾十個衙門辦完丁籍簿、保甲簿、魚鱗簿、戶貼、過身等多達上百種文件,再按照程序老老實實入城!
哼,我們汴京的爺才是爺;哪里來的臭外地,還想往我們汴京做題家天團的頭上爬?!
沒有高級文官團體(至少是一部分高級文官)的配合,你就別想在大宋辦成一件事情;這是百余年來顛撲不破的血的教訓。而事實上,蘇莫特意在王安石家盤桓多日,就是想敲敲邊鼓,設法為自己的計劃謀取一點助力。
但很遺憾的是,王荊公似乎是真的塵緣盡斷寸心如灰了,以堂堂宰相之尊,居然閉門謝客,沒有見過任何一個親朋故舊;簡直是與朝政全然斷絕,再無瓜葛;所以蘇莫在這里找來找去,居然壓根找不到幾個可以合作的士大夫。
怎么,總不能王荊公老當益壯,自己披掛上陣吧?這算什么,主教練正在熱身嗎?
就算主教練真想熱身,那人家也六十好幾了;你這是熬老頭呢?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蘇莫也再不掩飾了:
“想要辦事,首在得人。還請荊公指點一二。”
您老對大宋的感情我也能理解,但就算要借助仙人的外力,總也得找人配合吧?
王荊公不動聲色:“敢問蘇先生,足下所謂挽狂瀾于既倒的大事,是定在什么時候呢?”
蘇莫想了一想:“總得二十幾年之后吧。”
宋神宗一旦蹬腿,接下來就是走馬燈一樣的激烈豆蒸、瘋狂青蒜;新黨唱罷舊黨上,白面燒餅來回烙;沒有任何一個政治力量能在這種往來拉鋸的折騰中幸存下來,更不用說執(zhí)行什么宏大計劃。或許宋哲宗活久一點能夠控制住局勢,但蘇莫實在也沒有把握能治好他的病,所以想來想去,也只有推遲時間了。
如果現(xiàn)在就要動手,那么就只有動用王荊公已有的人脈;如果是二十幾年后再動手,那么就要注目于新人,而這個天資出眾、可以寄予厚望的新人嘛……
全程戰(zhàn)戰(zhàn)兢兢望著杯盞的王棣忽然僵住了;他感受到了某種古怪的、奇特的、不好言說的氣氛。
他遲疑片刻,抖抖戰(zhàn)戰(zhàn)的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祖父與仙人齊齊轉(zhuǎn)頭,一動不動地盯著——盯著自己?
沉默片刻之后,仙人忽然開口了。
“王小公子。”他柔聲道:“你有意愿在日后做一做宰相嗎?”
王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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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講,當一位大佬突然告訴你,“我覺得你可以做宰相”的時候,你應該立刻起身避讓,惶恐答話,說自己絕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區(qū)區(qū)的神童,怎么能夠到宰相的高位?還請大家另選高明。當然,如果大佬一意堅持,絕不允許你辭讓,你也只能謙虛的表示,“盡管一個人不謀其位,他仍以造福國家為己任,若是眾望所歸,唯有做宰相才最能造福國家,他也只能擔起責任來,完全舍棄自己的私心”——或者再精煉一點,用一句詩或者典故來暗示什么的。
不過,也許是這一晚上遭受的驚嚇實在太超過了,即使以王棣的聰明腦瓜,一時居然都木在原地,呆呆的不知道如何回話。
仙人微微一笑,轉(zhuǎn)過了頭來。
“當然,還是要提前講明白,二十幾年后的宰相,基本就是個大火坑。”他道:“愿不愿意跳這個大火坑,還要看王小公子自己。”
其實說難聽點,開啟變法后大宋的高層就已經(jīng)成了火坑,除了王珪這種三旨相公純混子,稍有志氣的士人都被折磨得心力交瘁、親朋反目;乃至發(fā)送嶺南,安度晚年;而在黨爭持續(xù)激化的數(shù)十年后,那就連純混子都沒法在朝堂上立足了;高層是真真正正的火獄,誰跳誰知道。
王安石沒有說話,顯然,他自己也知道宰相那個位置是什么級別的地獄,根本不可能勸人去跳。“惟愿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現(xiàn)在公卿是不愿意指望了,但要是想無災無難,恐怕只有想方設法的遠離是非圈子,而不是自己跳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