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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當了這么多年的宰相了,廟堂之上國事可為與否,別人不知道,您還能不知道么?
王安石簡潔道:“老朽愚鈍,不能如仙人之意。”
老朽愚鈍,不能調鼐陰陽、整合一心;老朽愚鈍,沒有管仲、樂毅的才華,諸葛孔明的品行,所以不能平息黨爭,實行用事;他年輕的時候縱讀經史,豪氣高不可及,自以為連文景唐宗都不足效法,追慕的是“湯武喜相逢”,夢想的是光復三代的美政;但少年不諳俗務,而老來歷經搓磨,才知道人心莫測,世事艱難,原來變動一點微小的利益,都要鞠躬盡瘁、嘔心瀝血,消磨掉一生所有的意氣。
“愿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斗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可是,三代之治終究是不可得了,貞觀開元也終究是不可得了;一切妄念,不過夢幻泡影而已了!
但是無論如何,治國平天下的希望是不會有錯的;安邦定國的大愿也是不會有錯的;錯的只能是他——是他老朽了、愚鈍了、無用了,是他才力不足、品行不夠,所以才辜負了無數人的期望,國事走到如今“不可為”的下場,是他的錯誤,而非理想本身的錯誤。
……所以,如果換一個人選,如果施加更多的外力,或許國事就“可為”了呢?
簡單解釋完一句之后,王荊公不再多話,只是目光灼灼的盯著那個來歷不明的仙人——說實話,這樣的期盼其實是非常暗淡悲哀的;因為這宣告了王介甫十幾年刷新朝政的努力已經完全失敗,如今居然不能不指望機械降神的仙人,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法力,來設法挽回朝政的局勢。
這真是難得聽到的、灰心喪氣的話,所以連王棣也為之黯然,低頭望向杯盞。
他還從沒有見過祖父如此示弱呢……而且說實話,這位仙人也實在——實在不太靠譜吧?!
不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而王荊公注目仙人,言下之意卻也已經是昭然若揭:
——“難道趙宋的朝廷當真已經毫無希望,連仙人都無法挽回了嗎?”
領會到這樣的暗示后,蘇莫莞爾一笑,正欲說話,卻忽的又愣了一愣,沉吟片刻,才終于開口:
“……其實,我也不大清楚。”
“先生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清楚,趙宋朝廷,到底還沒有指望。”蘇莫慢慢道:“當然啦,我對趙宋朝廷是沒有什么好感的(低著頭的王棣又打了個哆嗦),如果后續是正常的改朝換代,大概根本沒有插手的價值……”
如果是正常的王朝衰落農民起義乃至權臣篡位,那只要文明統緒不曾斷絕元氣尚可保留,那顯然就屬于愛活活不活拉倒的nobody cares,只要別死蘇莫跟前就好,更不必說還要花費精力,關心什么趙宋朝廷的“指望”了。
可是現在,事情卻有點微妙的不同了。因為緊隨在后的,恐怕不只是什么一家一姓的傾覆,而是西晉末年,衣冠文物、掃地俱休,社稷崩摧、國家鼎沸的結局了!
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果只是一家一姓的興亡,當然可以置身事外,憑個人的好惡行事;可是,在涉及到整個文明的興衰的時候,你能僅僅因為自己“不喜歡”,就斷定趙宋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他是系統包裝出來的“仙人”,又不是歷史之神,哪里來的本事鐵口直斷、預言未來,一口就咬定了一個巨大的勢力“毫無希望”?萬一就真出現了一個“萬一”呢?
所以……
“荊公說得有道理。”他輕聲道:“在這樣緊要的關口,確實不應該輕易排除任何力量。”
“那么足下是以為,趙宋朝廷還有希望么?”
“不,我只是說不應該排除任何力量。”蘇莫道:“畢竟,如果依照以往的經驗,救國救民的道路,原本就是很迷茫的……”
王介甫有些不解:“以往的經驗?”
怎么聽起來您老還挺有亡國亡天下的經驗呢?
“這一點,就不足為荊公道也了。”蘇莫道:“當然啦,從已知的教訓來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一條清晰的、一成不變的道路;如果說漫長的救國歷程真有什么經驗,那大概就是……”
他想了一想:“……逐一試錯、飽和式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