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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亦抬眼看他,眼底是空的,什么情緒都沒有,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冰冷的荒誕感。
他看著這張臉,這張他看了六年、追逐了六年、喜歡了六年的臉,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甚至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沈硯抬手,可能想要觸碰方亦,剛要開口說什么,折磨方亦很久的混酒終于涌起來,叫他跌跌撞撞躲開沈硯,半爬半撞進房間衛生間,跪在馬桶邊,“哇”地一下將胃里的東西都吐了個干凈。
吐出來的東西除了酒就是酒,全是液體,鼻涕眼淚也涌了些出來,糊在臉上,狼狽得要命。
方亦毫無形象跌坐在地上,身后沈硯跟進來,抽紙巾給他,又去給他拿礦泉水。
礦泉水瓶瓶蓋已經被取下,方亦喉嚨火辣辣發疼,沈硯半蹲在他身側,聲線很低,說:“漱漱口。”
方亦伸手,卻沒接過,手背一甩,一下子把水瓶打翻。
水溢出來,灑得沈硯襯衫一片狼藉。
“滾出去。”方亦聲帶被胃酸侵蝕,啞的不像話。
他都沒來得及考究沈硯怎么找到他,不過沈硯有他的身份證,有他許多軟件的賬號密碼,要找到他住在哪個酒店那間房,不是什么太難的事情。
“我們談談。”
“談什么?”方亦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布,“好,談,那我問你一句,當年,你松口說可以試試,是真的覺得可以試試,還是拿你自己感情開玩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想要報復我?”
沈硯的下頜線驟然繃緊,撐在地上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盯著方亦,眼神復雜地翻滾著,像是想反駁。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最終擠出一句話,語氣生硬。
“那是什么樣?”
沈硯又像是遇到一個超級難的作文題,不知道要怎么長篇大論地答,也不知道要怎么言簡意賅地答。
方亦忽然低低笑了,“沈硯,我能接受你的所有冷漠,我總覺得只是時間還不夠,反正感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只要你邁出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我可以去達成。但我不能容忍,連那百分之一是參了雜質的。這些年看我像跳梁小丑琢磨不透你的心思,很好玩吧?”
“你知道我是方卓表弟的時候,你在想什么?叫我名字,念“方”字的時候,你在想什么?看我犯賤追著你跑,你在想什么?‘忍辱負重’嗎?呵,多高尚一詞。”
方亦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明明有些虛脫了,卻猛地站起來,拽起沈硯的領口,一把將沈硯拽了起來。
想象中的拳頭沒落下,他只是狠狠拽著沈硯拽到門口,一把把他退了出去。
“滾。”方亦重復道,聲音不高,已經很疲憊。
他用盡全身力氣,再次狠狠推上門。
厚重的實木門“砰”的一聲在他面前重重摔上,幾乎震得墻壁都在嗡響,在夜半寂靜的走廊發出一聲突兀聲響。
門板隔絕了兩個世界。
方亦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門外沒有任何聲音,有再敲門,也沒有離開的腳步聲,只有一片死寂。
沈硯應該在門口,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沈硯在門外站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他只覺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他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試圖把自己徹底隔絕開來。閉上眼睛,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畫面——初見的、追逐的、爭吵的、沉默的、還有酒廊里那場足以摧毀一切的真相揭露。
第14章 很難的題
方亦這一覺睡了格外久,這間酒店的窗簾遮光效果格外好,房間里混沌未明,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
中途他起來又吐過一次,也沒開燈,甚至不睜眼,憑著記憶從洗手間走回床邊時絆了一下,腳步一個虛浮沒有站穩,膝蓋一軟跪下去,額頭一下子撞上床頭柜,腫了好大一個包。
他摸了摸,覺得額頭溫度有點高,也不在意,倒下繼續躺著,時而醒著時而睡著,渾渾噩噩昏昏憒憒,像是大病一場,爛泥一樣躺了不知道多久。
等到真正清醒已經是第三天拂曉,睡也睡夠了,蔫蔫陷在床墊里,實在是覺得這樣下去自己真的要臭了,終于按了窗簾按鈕把窗簾拉開。
時間很早,外面的天還是暗藍色,底下江面像一塊失去光澤的厚重鉛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