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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方亦盯著分時k線走勢,精神高度緊張,心情每分每秒都是大起大落,那點兒熬夜的困意,早就被實時財經消息磨得煙消云散,也因為晝夜紊亂,所以一天比一天睡得差。
身體不是不會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生病,要賺錢,要拼命賺錢。
畢竟萬一哪天玄思真的出什么突發事件,正如賀軍那年突然拋售股份,所有人籌不出那筆回購股權的資金時,方亦能在那種時候,能夠堅定而有底氣和沈硯說:“沒事,有我在。”
待到方亦病好,已是小年,陳辛給他連環打了好幾個電話,念經一樣催他干活。
方亦回濱城這些時日壓根不管工作,事情全部堆積在陳辛身上。
一開始,陳辛覺得為兄弟兩肋插刀都沒什么,講的就是一份義氣,但一個人干兩份活干了半個月,越上班就越生氣。
于是怒而揭竿起義,吹響勞動人民的號角,雄赳赳氣昂昂說方亦不能只領工資不干活。
方亦覺得自己這樣確實也不是很厚道,好聲好氣安撫陳辛,決定看一眼郵箱里那些堆積成山得報告。
結果等到真的準備看的時候,才想起自己手頭連個筆記本電腦都沒有——工作文件全在自己那臺私人筆電上,有錢重新買個新的也沒用。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決定親自回一趟寧市,也剛好回投資公司處理點案頭簽字工作。
他沒有給沈硯發信息,似乎從上一次爭執后,他們兩個人就陷入一種似冷戰非冷戰的錯異感中,似冷戰是他們毫不聯系,非冷戰是,他們從前也沒聯系多少。
等到他下飛機,回公司簽完文件,應付完陳辛的碎碎念,回到沈硯公寓時,屋內冷冷清清,沒開燈,沈硯還沒收工下班。
屋外下起小雪,起初稀疏,漸漸稠密起來,直直地、安靜地向下墜落,落地窗將冷空氣隔絕,室內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暖氣的出風聲響。
沈硯的公寓和沈硯本人一樣,大片留白的墻面,線條冷硬,沒有太多多余裝飾,似是秩序與克制的具象化,不過好在也生活很多年,所以難免有生活痕跡。
料理臺上灑落的麥片已經被收拾干凈,他放在書房的筆電依舊在原來的位置,衣柜中衣物仍是分為兩側,一半歸屬沈硯,一般歸屬方亦。
書房書架上齊整拜訪書籍,方亦的放在左邊,沈硯那些放在右邊,亦有一些擺件,例如朋友送的鎮紙,出差買的齒輪模型,生日收的日式版畫,那些物件放得久了,也忘了是誰的,所以難得地成了共有物。
吧臺羅列的不同品酒的杯子,方亦常常隨手放,最后又被沈硯收起。洗手臺是款式相同的電動牙刷,毛巾款式相同,顏色相似,沈硯不會主動買,但好在也沒有反感丟掉。
方亦總是成雙成對買物件,拖鞋要買兩雙一樣的,睡衣會買成套對稱的,讓這間公寓努力呈現有兩個主人的模樣。
方亦看了一會兒雪,依舊沒等到沈硯回來,拿出手機要看時間,發現電量告急,才想起充電線放在了車里。
于是穿了大衣下樓拿,出公寓樓時,看到樓下花壇處有人在陰影處坐著,天氣怪冷的,那個人似乎也沒準備離開。
方亦沒上心,找到充電器要往回走,就乍然看到了沈硯。
沈硯穿著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毛混紡長款風衣,長度及膝,肩線平直硬朗,身形挺拔,手里拿著個平板往前走,身形落在公寓樓入口處昏黃的光暈里,像一道沉靜而冷峻的剪影。
方亦正欲快步上前,口中還沒叫沈硯的名字,花壇邊那個人影卻快他一步,猛地起身,小跑到沈硯面前。
“沈硯。”那個女人喚他的名字。
隔著數十米遠,方亦清楚看見女生跑得有些匆忙,停下步伐時離沈硯有些近。
她的鼻尖和臉頰有些被凍紅,但五官很好看,即便長長的卷發被濡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也不顯狼狽。
她面上情愫復雜,期待、慌張、祈求、委屈混雜,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欲語淚先流。
街燈照映下,方亦看清女人的臉,雖然他是第一次見到本尊,可卻一眼認出來。
那是沈硯數年前那位女友,姓林,叫林芷。
雪勢漸大,離得有些距離,方亦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見林芷仰著頭,對沈硯說話。
而沈硯微微垂眸,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深刻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他的眼光似是落在林芷身上,又似是落在雪地里,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芷雙手下意識地想伸出去抓住他的衣袖,可沈硯卻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向后撤了半步。
林芷僵住了,后面的話似乎噎在了喉嚨里,瞬間,一行淚就這樣落了下來。
方亦不巧碰上這出重逢戲劇,遠遠觀望,起初覺得他們兩個人是電視劇劇本的主角,自己像個路過的旁觀者,后來覺得他們是舞臺劇上的怨侶,自己像個上不得臺面的偷窺者。
方亦在冷風里站得久了,沒帶手套,沒穿羽絨服,后知后覺感到冷,他自覺算紳士,不欲再在陰暗處觀摩這苦情大劇,于是出了場,裝做與沈硯素不相識一樣,徑直進了公寓樓,給這對舊日情侶留足敘舊空間。